第2章
回府路上,沈明柔靠在母親懷裏,低低咳了幾聲。
母親一邊替她順氣,一邊看我。
那眼神我熟悉,裏面寫着一句話。
你又把妹妹氣病了。
我坐在馬車另一邊,手裏捧着湯婆子,沒像從前那樣先開口認錯。
湯婆子不夠熱,外頭風又冷,我忙着暖手,暫時沒空照看別人眼淚。
馬車一停,父親便讓人把我叫去前廳。
他坐在上首,官袍還沒換,茶也沒喝,顯然已經聽完宮裏發生的事。
「你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說甚麼?」
我站在廳中,披風上的寒氣還沒散。
「女兒說的是實話。」
父親沉着臉。
「顧臨川是新科探花,顧家門第清貴,這樣的婚事旁人求都求不來,你當衆說不議了,可想過沈家的臉?」
母親扶着沈明柔進來,聽見這句,也皺了眉。
「你妹妹受了委屈都還知道替你說話,你倒好,鬧得兩家都下不來臺。」
沈明柔急忙搖頭,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母親別怪姐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喜歡那件東西,姐姐不會生氣。」
我看着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若真覺得不好,明日便親自去顧家說清楚,說你只是想要彩頭,不想擔顧公子的情。」
沈明柔的哭聲停了半拍。
母親臉色難看。
「你妹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麼能去顧家說這種話?」
我轉向母親。
「那我就能去?」
前廳裏靜了一瞬。
父親看我時,眼底終於多了點怒意。
「你是嫡姐。」
我聽見這幾個字,連氣都懶得生。
嫡姐這兩個字真耐用,能拿來讓我分點心、讓衣裳、讓父親的疼惜,還能拿來讓我嫁一個心裏總惦記庶妹的人。
我低頭理了理袖邊被風吹皺的線。
「父親若覺得顧家好,妹妹如今也牽了流言,不如讓妹妹嫁。」
沈明柔的臉白得厲害。
母親立刻護住她。
「你妹妹是庶出,顧家怎會讓她做正妻?」
我看向母親。
「母親原來知道,她有些東西拿不穩。」
母親張了張嘴,沒能接話。
父親猛地拍案。
「沈清宜,你今日牙尖嘴利,是誰教你的?」
我慢慢抬眼。
沒人教。
喫虧多了,人自己會記疼。
這話說出口太沒意思,父親聽了也不會認,我便把昨夜剛列好的禮單從袖中取出來。
「顧家這些年送來的節禮都在單上,明日我會讓人收齊,父親若不願出面,我自己遣人送回去。」
父親盯着那張禮單,臉色徹底沉下來。
「你非要退?」
「退。」
這回我答得很快。
沈明柔哭到這會兒,終於不只是在哭了。
她抬起頭,怔怔看着我。
「姐姐,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她腕上空出來的地方,輕聲開口。
「明柔,我現在不太想把力氣花在恨你身上。」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
我把禮單放到桌上,轉身往外走。
從前我總覺得,只要我說清楚,家裏人總會懂我一回。
後來才明白,他們不是聽不懂。
他們是聽見了,也覺得我的聲音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