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生時,祖母請人在我右臉畫下一道蜈蚣似的假疤。
她說容貌太盛的女子自古難得善終,平淡些才能安穩長大。
未婚夫從不知那道疤能洗掉,只當我天生醜陋。
他將我親手繡的披風轉送給庶妹,還道:
「她穿着好看,你再做一件便是。」
春獵前,貴妃放話,拔得頭籌的貴女可親自向陛下求一道恩典。
庶妹笑着問我,可敢摘下面紗與她同場騎射。
未婚夫不耐煩:
「你何必自取其辱?」
我點頭應下。
回府後,祖母卻親手替我洗去了臉上的墨痕。
而我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真實容貌。
我答應同庶妹春獵騎射時,沈硯辭的臉色先沉了下來。
他站在廊下,手裏還拎着那件我熬了半月才繡好的披風。
披風已經披在姜若蘭肩上。
她比我小一歲,身段纖細,穿硃砂色襯得膚白,站在沈硯辭身邊,倒真像一對登對的人。
姜若蘭摸着披風領口,笑得輕輕的。
「姐姐若捨不得,我還你便是,橫豎沈哥哥也是隨手拿給我試試。」
她話說得軟,手卻半點沒有解披風的意思。
沈硯辭皺眉看我。
「一件披風而已,你何必擺出這副臉色?若蘭春獵要隨貴妃娘娘露面,不能穿得太寒酸。」
我看着那件披風袖角。
那裏繡着一小片銀杏葉。
沈硯辭秋日裏總咳,我特意在夾層裏縫了薄絨,連領口寬窄都照着他的舊衣量過。
如今他說只是一件披風。
我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很忙,忙着替他做無用功。
「披風送了便送了。」
我抬眼看向姜若蘭。
「方纔妹妹問我敢不敢摘下面紗,同你一道騎射,我答應了。」
姜若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原只是想當衆刺我。
畢竟我從小戴面紗,右臉那道疤連府裏丫鬟都不敢直視。
她在貴妃面前裝作玩笑,說姐姐若敢摘面紗上場,必定能叫衆人眼前一亮。
話裏藏的是甚麼,滿院子人都聽得出來。
沈硯辭也聽得出來。
可他只嫌我接話丟人。
「姜映微,你知不知道春獵有多少人看?若蘭騎射好,你跟着湊甚麼熱鬧?」
我看着他。
「我騎射也不差。」
他像聽見笑話,臉上浮出一點煩躁。
「別逞強了。你自小連宴席都不敢露面,如今忽然說要上場,若摔下來,丟的是姜家的臉,也是沈家的臉。」
姜若蘭低下頭,小聲勸他。
「沈哥哥別這樣說,姐姐既然願意試試,也許真有本事呢。」
她說完,眼尾往我這裏一挑。
那點得意藏不住。
我沒有理她。
只問沈硯辭:「你怕我丟沈家的臉,還是怕我贏了她?」
廊下一靜。
沈硯辭臉色更難看。
「你如今怎麼說話這樣難聽?」
從前我不這樣。
從前他來看我,我總隔着屏風替他奉茶。
他嫌我臉醜,不肯多坐,我便安慰自己,他只是性子清冷。
他把我的東西轉手送給姜若蘭,我也勸自己,庶妹從小沒了親孃,他多照看一些是應該。
可這次不同。
貴妃在春獵前放話,拔得頭籌的貴女,可以向陛下求一道恩典。
姜若蘭想要那道恩典。
沈硯辭也想替她要。
他們要的是賜婚。
我與沈硯辭的婚約壓了十年,祖母當年替我定下,是想給我找個穩妥人家。
可沈硯辭等得不耐煩。
姜若蘭等得更不耐煩。
既然他們想踩着我的臉面討恩典,我便讓他們知道,姜家的嫡女還沒死。
我轉身便走。
沈硯辭在身後冷聲開口:「姜映微,春獵那日你若後悔,現在還來得及。」
我沒有回頭。
「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