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母聽完此事,只問了我一句。
「想好了?」
她坐在暖閣裏,腿上蓋着一條舊毯,手裏那串佛珠已經磨得發亮。
我跪在她面前,點頭。
「想好了。」
祖母看着我,目光落到我臉上的面紗。
「這些年,你怨不怨我?」
我怔了怔。
從我記事起,右臉那道墨痕便在。
府裏孩子怕我,外頭貴女笑我,連我父親看我時,也總帶着一點惋惜。
祖母從不許我洗。
她說女子生得太盛,未必是福。
我那時不懂。
只覺得別人都有漂亮衣裙,能在宴上露臉,能騎馬賞花,唯獨我被關在層層紗簾後。
後來大了些,我漸漸聽見府裏舊人私下說話。
我母親當年名動京城,容色過盛,被人盯上,才早早香消玉殞。
父親爲此消沉許久,續絃也續得草率。
繼母入府後,帶來姜若蘭。
祖母便再也不許人提我的容貌。
我低聲道:「小時候怨過。」
祖母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我繼續道:「現在也說不上全不怨。」
她看了我許久,忽然笑了一下。
「這纔像活人。」
我鼻尖發酸。
祖母朝身邊嬤嬤抬了抬手。
「把水端來。」
嬤嬤眼睛紅了,卻沒勸。
熱水,軟帕,藥膏,一樣樣擺到桌上。
祖母親自拿起帕子,擦向我的右臉。
第一下有些疼。
那道墨痕用了特殊藥汁畫成,平日水洗不掉,需得配着藥膏慢慢揉開。
我坐在鏡前,指尖抓着裙襬,疼得輕輕吸氣。
祖母動作很慢。
「忍一忍。」
我點頭。
「不疼。」
她淡淡看我一眼。
「在我這裏,不用裝懂事。」
這一句話落下,我眼淚險些掉下來。
這麼多年,我在外人面前裝慣了。
裝不介意,裝溫順,裝自己不想見人。
連沈硯辭說我面目可怖時,我也只是低頭。
可祖母知道。
她都知道。
帕子一遍遍擦過,銅鏡裏那道醜陋的痕跡漸漸淡下去。
嬤嬤屏住呼吸。
我也不敢看。
直到祖母停手,將帕子丟進水盆,聲音有些啞。
「抬頭。」
我慢慢抬頭。
鏡中女子膚色很白,右臉沒有疤,眉眼清楚,眼尾微微上挑。
我像第一次見到自己。
不是府里人人避開的醜姑娘。
不是沈硯辭口中該安分藏起來的未婚妻。
祖母看着鏡中的我,眼裏有水光。
「同你母親很像。」
我轉頭看她。
她卻很快收了神色。
「春獵要贏,光有臉不夠。」
我點頭。
「我知道。」
祖母抬手,嬤嬤捧來一隻長匣。
匣中放着一張弓。
弓身烏黑,絃線緊繃,雖舊,卻保養得很好。
「這是你母親當年的弓。」
我伸手接過,指腹碰到弓身時,心裏忽然定了下來。
祖母沉聲道:「這些年我教你騎射,不是爲了讓你躲一輩子。貴妃既然把機會擺出來,你便去拿。」
「拿到恩典後呢?」
祖母看着我。
「你想要甚麼,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