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妹住進我家的第一年,父親就把我的院子給了她:
「她父母雙亡,你讓一讓她怎麼了?」
後來我嫁給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少年將軍。
他也總是這樣說:
「她在這世上沒甚麼依靠了,你衣食無憂,何必同她爭這點體面。」
冬至那日,宮裏賞了兩件狐裘。
他把兩件都給了表妹。
我拽住他的袖子,祈求道:
「你忘了我最怕冷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你怕冷,不過是從小被人慣出來的嬌氣。她身子薄,受不得凍。」
我纏綿病榻時,表妹穿着昂貴的墨狐披風站在簾外。
他替表妹攏緊披風,輕聲道:
「你身子弱,別被將死之人的病氣衝撞了。」
再睜眼,回到了訂婚那日。
那少年將軍站在堂下,目光越過我,落在表妹身上。
我當着滿堂賓客的面,將婚書撕了粉碎:
「我不嫁了。」
正廳裏靜得厲害。
媒人手裏的硃筆掉在地上,滾到了父親腳邊。
父親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
「知瑤,你瘋了?」
我把指尖殘留的紙屑拂下去:
「女兒清醒得很。」
陸承驍眉心擰起,眼底先是驚訝,很快便浮起不悅。
他朝我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些:
「裴知瑤,今日滿堂賓客都在,你鬧甚麼脾氣?」
我看着他。
前世他也總說我不懂事。
父親把我母親留下的院子給阮月棠,他說這是應該的,
阮月棠拿走我外祖家送來的玉鐲,他也說我應該讓一讓妹妹。
宮裏賞了兩件狐裘,他把兩件都給了阮月棠,我拽住他的袖口問一句,他還是讓我別鬧。
只要我開口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便成了不懂事。
我還沒有說話,管事嬤嬤已經急忙蹲下去撿婚書碎片。
她額角冒汗,努力撐着笑:
「姑娘家臉皮薄,一時羞急也是有的。婚書撕了還能重寫,諸位貴客莫要見怪。」
阮月棠從女眷席後走出來。
她眼眶泛紅,手指絞着帕子,聲音輕得可憐:
「表姐若是不想嫁,也不該當衆讓陸將軍難堪。」
父親一看她落淚,神色立刻軟了。
他快步走到阮月棠身邊,語氣放緩:
「月棠,你別怕,她今日只是糊塗了。」
阮月棠抬眼看我,淚珠掛在睫毛上:
「我只是替陸將軍委屈。」
陸承驍果然皺眉看我:
「你有氣衝我來,別嚇着月棠。」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這一幕太熟悉了。
從阮月棠住進裴家的第一年起,我身邊的一切都開始變得可以讓。
那年她父母雙亡,被父親接到京城。
她看上了我母親留下的院子。
那是我娘生前住過的地方,窗前種着兩株海棠,屋裏還有她親手刻下的琴案。
父親只用一句話,就把院子給了阮月棠。
他拍着我的肩,神色不容拒絕:
「她父母雙亡,你讓一讓她怎麼了?」
我捨不得,躲在院門口哭了很久。
陸承驍那時剛從武場回來,手裏還拿着給我的糖人。
我以爲他會替我說話。
他卻把糖人遞給阮月棠,語氣很認真:
「她剛來京城,甚麼都沒有,你別同她計較。」
那支糖人,阮月棠咬了一口便嫌太甜,隨手丟給了丫鬟。
而我站在臺階下,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憐,便可以拿走我的一切。
如今陸承驍又站在我面前。
他仍舊護着阮月棠。
我抬眼看他,聲音平靜:
「陸承驍,你既然這樣心疼她,這婚書不如寫她的名字。」
我彎腰撿起桌上另一張空白婚書,遞到阮月棠面前。
「表妹,你接吧。」
阮月棠臉色一白,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她手裏的帕子攥得更緊:
「表姐,你怎麼能這樣羞辱我?」
我看着她這副模樣。
前世她也是這樣。
甚麼都想要,又甚麼都不肯明着接。
她要我的院子,便哭着說夜裏怕黑。
她要我的鋪子,便說自己寄人籬下,沒有傍身之物。
她要陸承驍的偏愛,便時時刻刻提醒所有人,她父母雙亡,身子弱,受不得委屈。
我退後一步,把空白婚書放回桌上:
「你不接也好。」
「我也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