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我嘔心瀝血扶持了二十年的皇帝。
我替他穩住朝堂,又替他選了最適合中宮的皇后。
可他恨了我一輩子。
只因他真正想娶的,是六品小官之女姜姝。
後來,他登基親政,第一件事便是賜死皇后。
第二件事,是將我幽禁冷宮。
我求他看在二十年母子情分上,放皇后一條生路。
他卻冷冷道:
「若不是你,朕早該與阿姝白頭到老。」
原來我替他做的一切在眼裏都是罪過。
重來一世,我又回到他登基那日。
禮部呈上皇后候選名冊。
我還沒開口,他已經拿起硃筆,劃掉了我前世選中的皇后。
又一筆圈住了姜姝。
他帶着恨意看着我:
「這一次,您休想再毀了朕的一生。」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這一世,我決不攔他。
我死在冷宮那夜,賀長胤親自來送了我一杯酒。
他穿着明黃龍袍,站在漏雨的殿門前,身後跟着十二名掌燈內侍。
燈火把他眉眼照得很亮。
也把我照得很狼狽。
我曾經是大昭最尊貴的太后。
先帝臨終前,把年僅七歲的賀長胤託付給我。
那時他跪在龍榻前,哭得滿臉是淚,拉着我的袖子喊母后。
我替他擋下宗親的虎視眈眈。
替他拔掉外戚安插在朝中的眼線。
替他選了最合適中宮之位的皇后。
二十年啊。
我把自己熬成一截枯骨,纔將他推上帝位。
可他親政後的第一道旨意,是賜死皇后蕭明徽。
第二道旨意,是將我幽禁冷宮。
第三道旨意,就在今晚。
毒酒送到我面前。
賀長胤垂眸看着我,眼裏沒有半分不忍。
我抬頭問他:「陛下,蕭皇后何錯之有?」
他冷笑:「她佔了不該佔的位置。」
我又問:「沈氏何錯之有?」
他道:「你們擋了朕的路。」
冷宮外風雨大作,檐角落下來的水,砸在破敗青磚上。
我忽然覺得荒唐。
我這輩子聽過許多人罵我。
有人罵我垂簾弄權,有人罵我心狠手辣。
也有人罵我把持朝政,不肯還權。
可我從來沒想過,有一日,最恨我的人,會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
「賀長胤。」
我許久沒有這樣叫過他的名字。
他眼神驟然冷下來。
「放肆。」
我笑了笑,聲音啞得厲害:「哀家臨死之前,總能問一句吧?」
「你恨我,到底是爲了甚麼?」
他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那張被我一手扶上帝位的臉上,露出刻骨的恨意。
「若不是你,朕早該和雲姝白頭到老。」
雲姝。
姜雲姝。
六品小官之女,寫得一手好小楷,最愛穿洗得發白的素裙。
賀長胤十七歲那年,在宮外遇見了她。
她不知他的身份,替他包紮了被馬鞍磨破的手掌。
從此,賀長胤就認定,她愛的是他這個人。
後來立後時,他跪在我宮門外三日。
說要娶姜雲姝爲後。
我沒有允。
中宮之位,不是用來放少年情愛的。
姜家無根無基,姜雲姝不懂禮法,不識朝局,更壓不住世家與宗親。
我給他選了蕭明徽。
蕭家嫡女,端莊知禮,手腕清明,嫁給他後替他穩住後宮,替他安撫命婦,替他拉攏文臣。
可到頭來,賀長胤說她佔了不該佔的位置。
「母后。」
他終於又這樣喚我,語氣卻陰冷得像蛇。
「你毀了朕一生。」
我望着他,忽然笑得停不下來。
一生?
他享盡二十年富貴太平,到頭來,卻說我毀了他的一生。
賀長胤大約被我笑得惱了,親手端起那杯毒酒,蹲到我面前。
「喝了吧。」
「你死了,朕便能去見雲姝了。」
我抬眼看他。
「她還活着?」
賀長胤的手一頓。
我心裏忽然明白了。
姜雲姝早就死了。
死在我替賀長胤選定皇后的那一年。
她一封血書,說不願做妾,不願看心上人娶旁人,便投了湖。
賀長胤記了她二十年。
也恨了我二十年。
我接過酒杯,指尖顫了顫。
毒酒入喉時,火燒一般的疼意從肺腑蔓延開來。
賀長胤站在我面前,低聲道:「這是你欠她的。」
我倒在冰冷地上,眼前漸漸模糊。
欠?
我欠姜雲姝甚麼?
我欠賀長胤甚麼?
若真有來世,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阻攔,他與他的雲姝,究竟能把這江山過成甚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