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三日後,沈昭衍果然又來了。

"世子說,只求見蘇姑娘一面。當面聽她說願或不願,便走。"

林氏坐在內堂撥佛珠,一顆一顆捻得極慢。

"不見。"

他在正廳坐了兩個時辰,茶換了三盞,沒碰。

我躲在屏風後面看着他,不急不惱,脣邊掛着淡笑。像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被拒。

最終起身告辭。

那天夜裏,翠屏端着安神湯進來,忽然跪下了。

"姑娘,奴婢有事稟報。"

她低着頭,聲音很輕。

"奴婢不是夫人撥來的。是世子的人。"

我手裏的書掉在地上。

"世子說,今日沒能見到姑娘,讓奴婢轉告,他等得起。"

她頓了頓,又說:

"姑娘每日何時起身,用甚麼膳,看甚麼書......世子都問,奴婢不敢不答。"

我後背一陣陣發涼。

"出去。明日讓春杏送你出府。"

翠屏還沒被帶走,院牆外已經傳來輕微響動。

月光下,沈昭衍翻Q落地,衣襬沾了幾片碎葉。

他看見我,笑了。"嚇到了?"

我退了半步。他沒逼近,靠在桂花樹上。

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我母親走得早。府裏沒人管我,也沒人等我回家。"

他看着我,那笑裏有一瞬間的空。

"後來我看見你,覺得你也是一個人。"

"我想,我們可以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一瞬間,他像一個孤獨了很久的少年。

可下一瞬,他走近一步,捏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不重,但很穩。像扣住一隻要飛的鳥。

"所以你要聽我的。別讓我再一個人。"

"蘅兒,你只要點頭就行。其他的,我都安排好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暖玉佩,塞進我掌心。

"貼身戴着。別讓旁人看見。"

玉是溫的,像被他捂了很久。

他翻Q走了。院子裏只剩桂花香和那枚玉佩的溫度。

第二天一早,林氏來了。

目光掃過我的衣領、腕子、妝臺,最後落在枕頭下。

一把掀開,暖玉佩滾出來。

她拿起那枚玉,手抖得厲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她蹲下去把碎玉一片片撿起來,攥在手心。

然後走到妝臺前,把抽屜裏的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

他託人送的話本,他讓翠屏帶進來的桂花糕,還有一根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我枕邊的紅繩。

她把這些東西攏在一起,端着走到院子裏。

然後點了一把火。

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見了鬼一樣的怕。

燒完了,她回過頭看我。

"蘅兒,我在城外找了一處庵堂。你去住一陣。"

我愣住。

"你要把我送走?"

"不是送走,是躲一躲。"

"躲誰?"

林氏沒答。

我攥緊了手。

"我不去。"

"蘅兒——"

"憑甚麼?"我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大,"你燒我的東西,摔我的玉,現在還要把我趕出府?"

"你到底在怕甚麼你不說,就讓我像個犯人一樣被關起來?"

"我又沒做錯任何事!"

林氏被我吼得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半晌,她走到院門口,吩咐嬤嬤:"去,把姨娘請來。"

姨娘是被攙過來的。

她看見院裏的火灰,甚麼都沒問。

林氏對她說:"你跟蘅兒說,讓她走。"

姨娘看了我一眼。

然後她做了一件從未做過的事,鬆開攙扶她的嬤嬤的手,跪了下來。

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蘅兒,跟你母親走吧。"

我愣住了。

姨娘這輩子跪過很多人。跪嫡母,跪主君,跪天跪地。

從來沒有跪過我。

"小娘!你起來——"

"你不走,我不起。"

她的咳又上來了,整個人伏在地上抖。

我蹲下去扶她,手碰到她額頭,冰涼一片全是汗。

她們兩個人,一個平日喫齋唸佛不問世事,一個卑微到連話都不敢多說,此刻卻站在一起,逼我走。

我不知道她們在怕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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