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永安侯府春宴那日,我和夫君的師妹薛婉寧一同落入了府中的冰河。
水花濺起來的瞬間,夫君裴行洲連鞋都沒脫,直接跳下去了救下他的師妹。
賓客們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是壓不住的竊笑。
"侯爺當着滿京城貴眷的面撈師妹,侯夫人自己撲騰上來的,這事兒傳出去可有意思了。"
我抓着岸邊的石頭,指甲斷了三根,血絲洇進河水裏。
裴行洲把他的外袍裹在沈婉寧身上,頭也沒回地吩咐下人:
"送夫人回去換身衣裳,彆着涼。"
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我,我忽然想起成親以來的這三年。
薛婉寧說畏寒,裴行洲便把我屋裏的碳例減半勻給她。
薛婉寧頭疼,裴行洲連夜把太醫請來診脈。我風寒燒了三日,他說我身子骨向來強健,挺一挺就過去了。
薛婉寧在宴席上挨着他坐、替他佈菜、衆人面前含笑喚他"師兄",我若多說一句,裴行洲便皺眉:
"你是主母,何必跟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計較。"
可他忘了,我也是孤女。
三年前守城之戰,臨安將軍府全部戰死,只留下我一個人。
是他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日夜相伴,並承諾給我一個家。
我才心甘情願嫁給他,居於後宅三年。
挽得漂亮劍花的手開始學着捏起繡花針。
原本張揚肆意的性格也被磨成了衆人口中的大度賢淑。
可今日我終於看明白了,這裏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我站起來,摘下頭上的珠翠,丟進河裏。
從今往後,我走的每一步都只爲我自己。
......
"夫人,您的手還在流血呢,奴婢先幫您包紮——"
我把春鳶遞過來的帕子擋回去。
水還在從袖口往下淌,腳下踩一步滑一步,廊道上留了一溜深深淺淺的水跡。
身後的笑聲一陣陣傳過來,隔着半個花園,還是刺耳。
春鳶急得跟在後面小跑,"夫人,您慢些,地上滑——"
"回正院。"
我沒停。
轉過遊廊拐角的時候,迎面撞上永安侯府的老夫人,裴行洲的母親。
她身邊跟着兩個嬤嬤,看見我渾身溼透的模樣,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
"映棠,怎麼弄成這樣?"
"落了水。"
"那行洲呢?"
我沒答。
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老夫人的臉色變了變。
"你是侯府主母,當着那麼多人的面......"
她沒把話說完,嘆了口氣。
"你也該知道,婉寧那孩子身子弱,行洲救她也是應當的。你是習過武的人,水性自然比她好。"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
"母親說得對,我水性好,我命也硬。"
"映棠。"老夫人皺起眉,"你這是甚麼話?"
"實話。"
我沒再多說,繞過她往前走。
春鳶在後面急得臉都白了,追上來壓低聲音,"夫人,老夫人還在後面看着——"
"讓她看。"
回到正院,我把門關上,溼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發抖。
春鳶端來熱水和乾淨衣裳,蹲下來替我解鞋帶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氣。
"夫人,您的指甲......"
三根指甲連着肉翻起來,血混着河水往外滲,帕子按上去就洇透了。
我沒覺得多疼。
可能是冷的,手指已經沒甚麼知覺了。
春鳶去取藥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以爲是裴行洲。
門開了,進來的是侯府的管事嬤嬤,劉嬤嬤。
她手裏端着一碗薑湯,臉上掛着笑,那笑裏帶着點說不清的東西。
"夫人受驚了,侯爺讓奴婢送碗薑湯過來,說讓您早些歇着。"
"他人呢?"
"侯爺在客院照顧薛姑娘,薛姑娘受了驚,一直在哭,侯爺走不開。"
我端起那碗薑湯,喝了一口。
舌頭被燙了一下,姜味衝得嗓子發辣。
"劉嬤嬤,侯爺還說甚麼了?"
劉嬤嬤猶豫了一下。
"侯爺說......今日春宴上的事,讓夫人別往心裏去。薛姑娘是他同門師妹,孤身一人寄住侯府,他若不管,傳出去倒顯得侯府薄情。"
我把碗放下來,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脆得像裂了一條縫。
"他的意思是,他救師妹天經地義,滿京城的人笑我活該?"
"夫人——"
"劉嬤嬤,你回去告訴侯爺,我不喝薑湯,我喝不下去。"
劉嬤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端着碗退出去了。
春鳶抱着藥箱回來,蹲在我腳邊一根一根地處理斷指甲,手上輕得不行,還是疼得我直抽氣。
"夫人,奴婢聽前院的小廝說,侯爺從河裏上來之後,先讓人去給薛姑娘取的貂裘。"
"那件白色的,是您去年冬天攢了兩個月月銀買的。"
我沒說話。
春鳶低着頭繼續包紮,聲音越來越小。
"薛姑娘披着您的貂裘,靠在侯爺肩上從花園走到客院,好多賓客都看見了......"
"她們說,那樣子像一對璧人。"
安靜了很久。
久到春鳶以爲我睡着了,抬起頭來看我。
我靠在牀柱上,眼睛睜着,盯着房梁。
"春鳶,你去把庫房的鑰匙拿來。"
"夫人要取甚麼?"
"我的劍。"
春鳶愣住了,"夫人......您三年沒碰過劍了。"
"所以我要拿回來。"
夜深了,整個正院安安靜靜的。
裴行洲沒來。
我坐在桌前,把纏着紗布的手攤開,看着那三根斷了的指甲。
曾經這雙手能拉滿三石弓,能在馬背上連劈七刀不換氣。
現在連從河裏爬上岸都狼狽至此。
庫房的鑰匙靜靜擱在桌角。
我伸手握住了它。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劉嬤嬤的聲音——
"夫人,薛姑娘發了熱,侯爺說......讓您把正院裏的太醫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