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夫人,侯爺說薛姑娘燒得厲害,正院離得近,太醫先過去方便些。"
劉嬤嬤站在門口,語氣倒是客氣。
太醫是半個時辰前春鳶好不容易請來的。
我斷了三根指甲,手腫得握不住東西,太醫剛把藥粉敷上,紗布才纏了一半。
"請侯爺另派人去請太醫,正院這位我還用着。"
"夫人......侯爺說了,您傷的是手指,不礙事,明日再看也行。薛姑娘是高熱,拖不得。"
手指不礙事。
高熱拖不得。
我點了下頭,居然沒覺得意外了。
太醫走的時候,留下一包藥粉和一堆沒纏完的紗布。
春鳶蹲在地上替我接着纏,手都在抖。
"夫人,奴婢......奴婢去城南再請一位大夫?"
"不用了,你纏就行。"
她咬着嘴脣把紗布繞完,打了個結,眼眶紅紅的不敢看我。
夜裏我沒怎麼睡着。
手指一跳一跳地疼,從指尖疼到手腕。
翻了個身,碰到枕邊涼的。
三年了,那個位置偶爾有人睡,大部分時候空着。
成親頭一年,裴行洲還會來正院歇。
後來薛婉寧住進府裏,說夜裏怕黑,一個人睡不踏實。
裴行洲讓人在客院加了一間書房,說是批公文方便,離客院近。
他以爲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
丫鬟們嘴碎,誰不知道侯爺的書房跟薛姑娘的院子只隔了一道月門。
我問過一次。
裴行洲當時正在看卷宗,連頭都沒抬。
"你堂堂侯夫人,耳根子這麼軟,下人嚼幾句舌根你就往心裏去?"
"婉寧是我師妹,我師父臨終前把她託付給我照料。我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到,還算甚麼人?"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不是沒想過跟他爭。
可每次話到嘴邊,他總要加一句——"映棠,你跟她不一樣。你是將軍府出身,大氣些。"
大氣。
這個詞壓了我三年,壓得我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裏,笑着說好。
天快亮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
裴行洲的腳步聲。
我閉着眼沒動。
他進來換了身衣裳,動作很輕,像怕吵醒我。
走之前在桌上放了甚麼東西,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全程沒有靠近牀。
春鳶進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夫人,侯爺留了張字條。"
我讓她念。
"映棠,昨夜婉寧高熱不退,我守了一夜。今日要進宮面聖,你替我去跟母親請安,就說我公務繁忙。另外——春宴之事傳出去不好聽,你見了旁人就說是自己不小心滑的,別提婉寧。"
春鳶唸完,聲音都啞了。
我坐起來,拿過那張字條看了一遍。
他的字一如既往地好看,筆鋒剛勁有力。
寫這張字條的時候,他的手應該很穩。
不像我的手,現在連筷子都拿不起來。
"夫人......"
"去庫房。"
春鳶跟着我穿過長廊,到了侯府後院的庫房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鏽跡斑斑的銅鎖咔噠一聲彈開。
裏面黑黢黢的,落了滿地灰。
最角落靠牆立着一個長條木匣。
我打開。
一柄長劍安靜地躺在裏面,劍鞘上蒙着一層薄灰。
我伸手去拿,紗布蹭到劍鞘上,手指鑽心地疼。
但我還是把它抽了出來。
劍身雪亮,三年沒見過光,居然沒生鏽。
春鳶站在後面,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夫人,這把劍......是老將軍留給您的吧?"
我沒答。
手指握不緊劍柄,劍尖微微發抖。
可我就是不想鬆手。
把劍帶回正院的時候,路過客院門口。
院門半開着,裏面傳來說話聲。
薛婉寧的聲音軟糯糯的,還帶着點鼻音,像是剛哭過。
"師兄,昨天的事是我連累了嫂嫂,等我好些了,親自去給嫂嫂賠罪......"
裴行洲的聲音淡淡的。
"不必,她沒那麼小氣。"
"可是嫂嫂的手......我聽劉嬤嬤說傷得挺重的。"
沉默了一瞬。
"她練過武,皮糙肉厚的,養兩天就好了。"
我站在門外,把劍握得更緊了一些。
紗布滲出血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這位便是侯夫人吧?在下江照,今日受邀來府上拜訪,路過此處,冒昧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