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外人眼裏,我和顧沉是娛樂圈最般配的一對。

我二十二歲拿下最佳女主角,他從籍籍無名走到三金加身。

七年婚姻,強強聯合,恩愛有加。

哪怕曾鬧過離婚,也在上完綜藝後重歸於好。

直到顧沉病重,我守在病牀前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臨嚥氣時,他卻抓着我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如果能重來,《婚姻之後》最後一期,你別再哭着逼我不離婚。”

“知夏等了我很多年。”

“我想堂堂正正選她一次。”

再睜眼,我回到離婚綜藝簽約當天。

顧沉把合同推到我面前,“錄完三十天,我們就離婚。”

他以爲我會像上一次那樣哭鬧,可我只是乾脆地簽下名字。

顧沉,這一次真正害怕節目結束的人,不會是我。

1

我簽完名字,顧沉本來準備好的那句“別鬧”,卡在了喉嚨裏。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長桌上放着《婚姻之後》的錄製合同。

這是國內第一檔全程直播的明星離婚觀察綜藝。

節目組邀請三對婚姻瀕臨破裂的藝人夫妻,在海邊別墅共同生活三十天。

最後一期,夫妻雙方需要當着全國觀衆的面寫下選擇。

離,或者不離。

上一世,我也坐在這裏。

那時,顧沉與江知夏深夜同車的照片剛登上熱搜。

照片中,江知夏喝醉了,頭靠在顧沉肩上。顧沉替她披着自己的外套,手掌護在她額前,怕她撞到車門。

我在家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遞給我的卻是這份節目合同。

他說自己和江知夏清清白白,參加節目可以平息輿論,也能挽救我們的婚姻。

我信了。

但節目裏,顧沉一次次控訴我敏感、強勢、控制慾旺盛。

我追着他解釋,忍不住在鏡頭前哭,求他再給這段婚姻一次機會。

最終選擇時,顧沉握着筆,遲遲沒有落下。

我哭得渾身發抖,說自己不能失去他。

他沉默許久,終於寫下“不離”。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說,我用眼淚困住了顧沉。

七年後,他死在我懷裏,我才知道那張卡片上原本應該寫的是“離”。

這一世,我回答得很平靜:“好,節目結束就辦手續。”

顧沉盯着我的簽名,眉心輕輕蹙起,“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過去每次提到離婚,我都會追問原因,會紅着眼求他再考慮。

今天,我一個字也沒有多問。

顧沉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知夏是第一期飛行嘉賓。節目裏別故意爲難她。”

江知夏是他的大學同學,也是他新電影的女主角。

電影還沒上映,兩人的“錯過多年”“靈魂知己”已經上了十幾次熱搜。

“她是節目組臨時邀請的,配合新電影宣傳。”

他說得自然。

彷彿讓緋聞對象登上夫妻離婚綜藝,只是一項普通工作。

我點了點頭:“可以。”

顧沉非但沒有輕鬆,眉頭反而皺得更深,“蘇晚,你到底想做甚麼?”

“準備離婚。”

我將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所以離婚之前,該算的賬先算清楚。”

顧沉低下眼。

那是一份沉晚工作室的股東查賬通知。

工作室成立於我們結婚第二年。

我持股百分之四十,卻從未看過一次完整賬目。

他的經紀人趙森臉色驟變:“蘇老師,工作室最近有幾個項目正在啓動,現在查賬會影響運營。”

“我是股東,本來就有查賬權。”

“夫妻之間何必分得這麼清楚?”

我語氣平靜:“馬上就不是夫妻了。”

趙森被堵得說不出話。

通知中寫得很清楚。

節目開始後,夫妻財務獨立,停止使用共同賬戶。

節目結束前,對婚姻存續期間的共同財產進行全面審計。

工作室須開放成立以來的項目合同、財務流水與藝人邀約記錄。

我名下的影視合同、代言及投資,從今天開始不再由顧沉的團隊代理。

顧沉看完,拿起筆簽了字:“可以。”

他簽得很快。

彷彿遲一秒,我就會反悔,不肯給他自由。

我收好文件,起身離開。

經過顧沉身邊時,他忽然叫住我:“蘇晚。”

我停下腳步。

“節目結束後,你準備去哪裏?”

“還沒想好。”

“房子可以留給你。”

我看着他。

這套房子的首付款本就來自我的片酬。

沉晚工作室的第一筆啓動資金,也來自我當年拿到的電影分紅。

如今,他卻用施捨的口吻說,可以把房子留給我。

我沒有解釋:“以後再說。”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我聽見趙森壓低聲音問:“她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顧沉許久沒有回答。

2

節目錄制第一天,三對明星夫妻在海邊別墅見面。

我和顧沉最後到場。

車門打開前,主持人已經在鏡頭前介紹了我們的關係:“一個在二十二歲登頂,一個從配角一路走到三金加身。外界眼中,蘇晚和顧沉是娛樂圈少有的強強婚姻。”

“可過去五年,蘇老師逐漸淡出銀幕。顧老師則在採訪中多次提到,婚姻讓他感到疲憊。”

彈幕立刻湧了出來——

【說甚麼強強聯合,蘇晚都多少年沒作品了?】

【顧沉一直在往上走,她早就跟不上了。】

【女方婚後沒事業,肯定會把全部精力放在丈夫身上,想想就窒息。】

節目組要求夫妻攜手入場。

顧沉朝我伸出手。

我沒有動。

主持人尷尬地笑道:“蘇老師,牽一下顧老師吧。”

顧沉直接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帶下車。

他的掌心乾燥,力道剋制,是在完成鏡頭要求。

走到沙發前,他便鬆開了。

第一項任務,是寫下婚姻中最無法忍受的一件事。

顧沉寫了很久。

輪到他展示時,白板上列了整整十二條。

控制慾強。

情緒敏感。

限制他的戲路。

要求每天報備行程。

過分重視紀念日。

介意他單獨見異性朋友。

強迫他按時回家。

......

主持人都愣了一下:“顧老師,只需要寫一件。”

顧沉笑得溫和:“積得太久,一時沒收住。”

現場傳來幾聲笑。

直播間的觀衆卻開始替他委屈。

【一個影帝被管成這樣,難怪想離。】

【顧沉這些年肯定過得很壓抑。】

【蘇晚退圈以後沒自己的生活,只能天天盯着丈夫。】

主持人轉向我:“蘇老師呢?”

我舉起白板。

上面只有一句話:

——每當你需要一個壞人,都會把我推出去。

顧沉臉上的笑意淡了。

主持人追問:“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顧沉先替我回答:“她喜歡說這種模棱兩可的話。每次爭執都不把問題講清楚,只等着我猜。”

他說完看向我:“蘇晚,你有甚麼不滿,可以當面講。”

“好。”

我指向他寫下的第一條:“六年前,你胃出血住院,醫生要求忌酒。你的團隊擔心影響新電影宣傳,對外說是我不准你參加應酬。”

我又看向第三條:“第五年,你拒絕一部大尺度電影,理由是劇本邏輯混亂。趙森告訴投資方,是我不允許你拍親密戲。”

“至於報備行程,是你的團隊要求我配合維持夫妻人設。你忘記發消息,他們便讓我替你補一條,再截圖交給營銷號。”

坐在監視器後的趙森臉色僵住。

主持人看向顧沉。

顧沉停頓兩秒:“有些工作安排,我確實不清楚。”

“你享受了結果。”

我望着他:“每次團隊把責任推給我,你都沒有解釋。”

顧沉眉心微沉:“節目第一天,我不想吵架。”

他說得疲憊又剋制。

彷彿把十二條罪名寫到鏡頭前的人是我。

彈幕依舊大半站在他那邊。

【工作室公關而已,蘇晚偏要當衆拆臺。】

【顧沉都不想吵了,她還咄咄逼人。】

【她這種人很會翻舊賬。】

我沒有再說。

趙森剛纔的表情,節目組完整拍了下來。

可現在,還沒有幾個人在意。

前面壓得越低,後面的真相纔會越響。

3

第三天,導演公佈了第一位飛行嘉賓。

江知夏。

她穿着一條淺色長裙,提着白色行李箱走進別墅。

直播間人數瞬間翻了一倍。

看見我,她立刻露出驚訝又親切的笑。

“晚晚姐,好久不見。”

她走過來擁抱我,手臂只在我背後輕輕碰了一下。

顧沉已經接過她的行李箱:“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怕節目組不給飯喫,偷偷帶了零食。”

江知夏吐了吐舌頭。

顧沉低頭笑了。

那是他在我面前很少出現的神情。

放鬆,縱容。

當晚的任務,是丈夫爲妻子做一道最熟悉的菜。

顧沉進了廚房。

江知夏自然地跟了進去:“你連蔥姜都分不清,我幫你。”

兩個人站在竈臺前,一個切菜,一個調味,配合得十分默契。

顧沉伸手拿盤子時,江知夏側身讓開。肩膀擦過,誰也沒有覺得距離太近。

半小時後,顧沉端出一盤辣子雞。

江知夏眼睛一亮:“你還記得我喜歡喫這個?”

“大學吃了四年,想忘也難。”

主持人輕咳一聲:“顧老師,今天的任務是爲妻子做菜。”

顧沉動作微頓,終於看向我:“蘇晚不喫辣。”

江知夏立刻放下筷子:“對不起,我忘了。要不然我不吃了。”

顧沉將盤子重新推到她面前:“已經做好了,你喫吧。”

工作人員從廚房端出另一碗清湯麪。

麪條泡得發脹,上面浮着兩片菜葉。

顧沉把面放到我面前:“你胃不好,喫清淡一點。”

直播間頓時一片誇讚。

【他還記得蘇晚胃不好。】

【朋友和妻子的口味都照顧到了,已經很周到了。】

【蘇晚又冷着臉,真難伺候。】

我看着那碗麪,突然笑了:“胃不好的人是你。”

顧沉皺眉:“你說甚麼?”

“六年前做過胃部手術的人是你。家裏常年不放辣椒,也是醫生要求你忌口。”

我把清湯麪推回他面前:“既然你已經記不清是誰的胃不好,以後也不用再借我的名義忌口。”

顧沉沉下臉:“我只是完成節目任務,你用不着陰陽怪氣。”

我點了點頭:“那你繼續完成。”

當晚錄製拖到凌晨。

顧沉忙着和導演討論流程,沒有喫晚飯,空腹喝了兩杯黑咖啡,也忘了服用餐前藥。

十二點半,他的胃病突然發作。

隨行醫生趕到時,江知夏正跪在藥箱旁翻找,連忙問:“哪一種是他的胃藥?”

她急得眼睛發紅,手中拿着兩盒作用完全不同的藥。

顧沉蜷在沙發上,額角全是冷汗。

醫生問:“顧老師平時急性胃痛服用哪一種?”

江知夏答不上來。

周圍的人下意識看向我。

過去七年,他的藥一直由我分類。

白色藥盒飯前服用,藍色藥片急性疼痛時含服。

每次進組,我都會準備三份。一份放在行李中,一份放在房車,還有一份交給助理。

顧沉隔着人羣望向我:“蘇晚。”

他的聲音很啞。

我站在房門口,身上披着外套,淡淡的瞥向他:“醫囑貼在藥盒背面。”

“你知道我現在該喫哪一種。”

“我知道。”

顧沉眼裏浮起一點希望。

我握住門把手:“可江知夏不是最瞭解你的人嗎?”

“讓她看吧。”

房門在我身後合上。

隔着門板,我仍能聽見醫生催促江知夏快一點。

我靠在門後,手指緊緊攥着衣角。

上一世,顧沉每次胃疼,我都會守到天亮。

有一次他在外地拍戲,我坐凌晨的飛機趕過去,只爲將藥親手交給他。

如今我明明知道該拿哪一盒,卻還是轉身離開。

心裏並沒有想象中痛快。

只是很累。

原來停止愛一個人,也要一點點學習。

這一夜,直播間第一次有人問:

【江知夏真的瞭解顧沉嗎?】

4

第七天,節目組安排夫妻觀看彼此最重要的職業時刻。

顧沉選的是六年前的金棠獎頒獎禮。

那時,我們已經結婚一年。

他憑電影《逆光》,拿到人生中第一個影帝。

大屏幕裏,年輕的顧沉站在領獎臺上,捧着獎盃說:“感謝一個在我最難的時候陪着我的人。”

鏡頭切向觀衆席。

江知夏坐在第二排,哭得滿臉是淚。

主持人立刻問:“顧老師當年感謝的人,是知夏嗎?”

江知夏急忙擺手:“別亂說。晚晚姐那時已經是顧沉的妻子了。”

顧沉看着屏幕,沉默片刻:“那段時間我試戲失敗很多次,知夏每天陪我對戲。她一直相信我能演好。”

主持人轉向我:“蘇老師當晚爲甚麼沒有出席頒獎禮?”

顧沉替我回答:“她當時也有工作。演員都有自己的安排。”

語氣平靜,聽不出埋怨。

直播間已經替他委屈起來。

【丈夫拿第一個影帝都不出現,她還好意思說自己付出很多?】

【低谷時陪他對戲的是江知夏,領獎時爲他哭的也是江知夏。】

【蘇晚只佔了妻子的身份,真正懂他的人站在臺下。】

我望着屏幕裏的顧沉。

六年前,《逆光》籌備時,我正處在事業最高峰。

那部電影最初遞到我手裏,邀請我出演女主角。

導演遲遲找不到合適的男主角。

我把顧沉的試戲錄像送了過去。

製片方嫌他名氣太小,擔心扛不起投資。

我拿自己的片酬和後續分成作保,答應一旦電影虧損,我放棄全部收益。

顧沉因此拿到了角色。

開機前夕,我們的婚訊突然曝光。

網上鋪天蓋地都在罵他喫軟飯,說他靠妻子搶走了別人的機會。

投資方要求換掉顧沉。

爲了保住他的角色,我主動退出《逆光》,對外宣稱檔期衝突。

江知夏接替了我的位置。

電影順利開機。

我卻因爲連續推掉兩個項目,被市場認定爲重心轉向家庭。

頒獎禮前一週,我原本準備復出。

顧沉卻捲入私生活爭議。

趙森讓我陪他參加品牌活動,用夫妻合體穩定輿論。

我再次推掉了電影。

顧沉拿獎的那晚,我正在另一座城市處理解約賠償。

他打電話問我爲甚麼沒來。

我怕影響他的心情,只說自己在劇組。

他信了。

主持人問:“蘇老師有甚麼想說的嗎?”

我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輕輕發顫。

很快,我便重新握緊,釋然道:“《逆光》裏,顧沉最出名的那場哭戲,原本演得並不好。”

江知夏笑了一下:“我記得。那場戲我們排了很多遍,後來顧沉突然找到了感覺。”

“怎麼找到的?”

她神色微頓:“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我沒有繼續追問。

節目組又公佈第二項任務。

寫下最想重來的一天。

顧沉幾乎沒有猶豫。

婚禮那天。

主持人問:“爲甚麼?”

顧沉垂着眼:“有些決定一旦做錯,會困住兩個人很多年。”

鏡頭立刻轉向我。

我也舉起白板。

同一天。

顧沉終於抬頭:“你也後悔?”

“對。”

我摘下婚戒,放在桌面上。

戒指離開手指後,壓了七年的白痕清晰可見,但這都不重要了。

“從那天開始,我把最好的七年,交給了一個不值得的人。”

現場一片安靜。

顧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錄製結束後,我獨自回到房間。

桌上放着節目組送來的婚禮照片。

七年前,我穿着白色婚紗,笑得眼睛發亮。

顧沉站在身邊,神情剋制,連握着我的那隻手都是涼的。

隔壁剪輯室正在回放婚禮進行曲。

熟悉的音樂傳過來,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原來重活一次,也無法把那七年徹底抹掉。

我低頭擦掉眼淚,將照片扣在桌面上。

手機恰好震動。

律師發來消息:【沉晚工作室的舊賬已經拿到。】

【六年前《逆光》的原始選角合同,也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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