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查完分數回家，媽媽答應我的拖鞋還沒買。
明明是一家五口。
可並排放在門口的，只有四雙拖鞋。
爸，媽，我哥，我姐。
同學們給我起了一個外號，叫宋乞丐。
說我總穿哥姐不要了的衣服，掉了後跟的破鞋。
今年過生日時，媽媽許諾我。
等高考結束，要給我買一雙新棉拖。
皮卡丘，黃色，睜着兩個圓圓的大眼睛。
哥姐各有一雙。
我偷偷試過，凍成冰塊的腳伸進去也能暖和。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打開鞋櫃，裏面空的。
鼻頭突然有些酸。
我憋不住，敲敲打打還是給媽媽發了條短信：
「媽，我高考成績出來了，你說的新拖鞋......」
她發來一條10分鐘語音。
「你那雙拖鞋要不算了吧，舊的拖鞋還能穿，我和你爸養你們幾個不容易......」
這時聽筒裏響起我哥的叫聲：
「媽，限量版球鞋3200，快去刷卡！」
「來了來了！」
電話被切斷，我捏着手機，半天起不來。
3200的球鞋能買，32的拖鞋就算了？
既然她覺得我甚麼都算了。
那以後的人生，我自己買單。
......
晚上八點。
他們喫完飯，我洗過碗。
我媽才問了一句：「宋鳴，高考成績出來了，多少分啊？」
這離昨天那通電話，隔了48小時。
這期間，她打電話問我小姨，孩子考的怎麼樣？報甚麼志願，哪裏的大學？
她還和鄰居嘮了幾句：
「我家雲瑤過幾天就要鋼琴比賽，老師都說看好她。」
「我家雲沉估摸着也能進省足球隊，然後直接保送國家隊妥妥的。」
鄰居笑着連說恭喜，順勢問：「鳴鳴那孩子呢？」
我媽愣了幾秒，
半晌才嗤笑：「他呀，考試數學都不及格，能指望他甚麼......」
那是我小學三年級的事情。
她記到現在。
可這幾年，我拿過優秀學生表彰，拿過奧數競賽第一名，是學校年級前三。
她卻通通不記得了。
只記得我哥足球隊的訓練時間，只記得我姐一週要練幾次鋼琴，每次要練甚麼曲目。
而我的獲獎證書，拿獎照片。
不是連同那些廢紙丟盡了雜貨間，就是放在桌上墊了果盤。
手指蜷了蜷，我還是張口：「我考了......」
「媽......我訓練服放哪了，快幫我找找！」
哥哥宋雲沉站在房門口，腳上穿着一雙新棉拖。
是我喜歡的皮卡丘。
這樣的鞋，他有兩雙。
一雙藍色，一雙黃色。
他不喜歡黃色。
可我媽電話裏說算了沒買的拖鞋，此刻穿在他腳上。
而我腳上是他穿膩了的43碼棉拖。
鞋子不合腳。
洗碗拖地時，很容易打滑摔跤。
這周我第三次摔破膝蓋時。
我爸放下手機，淡淡一句：「其他比不過你哥姐也就算了，連拖個地都不會......」
他嘴巴蠕動着，後面兩個字沒說。
可我知道他要說甚麼。
「沒用！」
這是他對我的評價。
是這個家對我的標籤。
見我打量，哥哥不屑的嗤了一聲：
「小鳴，這雙黃色等我穿膩了，再丟給你穿。」
像往常無數次一樣。
他將不要的舊東西施捨給我時，通常都是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
「看你哥多疼你，穿個鞋都記得你。」
我媽一邊找衣服一邊頭也不回的接腔。
的確。
他穿破了的襪子丟給我，喫剩的包子塞我碗裏，錢罐子被他拿走買遊戲卡，還說是幫我忙替我花。
我媽對一切默認縱容。
我爸會笑着點頭說，「還是雲沉聰明，爲人機警。」
這樣的事太多了，便習慣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
她又想起甚麼似的，扭過頭叮囑我：
「明天你姐在排練廳有比賽，你過去照看她，給她打打傘遞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