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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臥室是一間四面透明、二十四小時全監控的玻璃房。
十二歲那年,我偷跑到家附近的公園玩。
妹妹爲了找我,在離家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被人販子抓走。
第二天,爸爸封死了我的窗戶,在家裏裝滿攝像頭。
媽媽抱着我哭了一夜。
“安安,我們已經弄丟了一個女兒,不能再失去你。”
我在她溼透的懷裏發懵,主動戴上了連睡覺都不能摘的定位器。
三年後,妹妹被尋回,眼神空洞。
爲了讓妹妹重新笑起來,爸媽決定帶她去環球康復旅行。
臨走前,媽媽隔着玻璃門叮囑:
“安安,乖乖在家,別讓我們擔心。”
我摸着定位器,說好。
三年裏,他們走遍二十多個國家。
我也開始習慣一個人喫飯、寫作業、過生日。
回來時,妹妹曬得紅潤健康,她笑着擁抱我:
“姐姐,你白得發光耶。”
我伸手擋太陽,被關得太久,連陽光都覺得刺眼。
半夜,妹妹哭着說夢話。
“姐姐快跑!”
我蹲在她旁邊,眼淚掉了一地。
她還在夢裏救弄丟她的我。
可我早就跑不動了。
書桌上,魚缸裏的金魚正一遍遍撞向玻璃。
它被精心養着,溺死在看不見的水裏。
......
我替妹妹掖好被子,下樓時爸媽正在翻看旅行的相冊。
媽媽笑着朝我招手:
“安安,你看看妹妹這三年有多大的變化。”
我挨着她坐下。
第一頁,妹妹躲在鏡頭後,只露出半邊衣角。
“剛出發時,心心不肯見人,更不願意拍照。”
我媽難過地嘆了口氣,接着往後翻了幾張。
威尼斯運河,妹妹背對鏡頭,手裏舉着冰淇淋。
瑞士雪山上,她把臉埋在圍巾裏,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再往後,是佩特魯斯峽谷。
妹妹迎着風徒步,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笑得露出了牙齒。
媽媽紅了眼眶。
“這張是心心一個月前拍的,她終於會笑了。”
“醫生說,她能恢復成這樣,已經是奇蹟了。”
我也跟着笑。
“真好。”
我媽又翻了一頁,是他們在澳洲黃金海岸的合影。
妹妹站在中間,左手挽着我媽,右手挽着我爸。
三個人對着鏡頭笑得很燦爛。
陽光、海灘、藍天。
像一個完整又幸福的家。
媽媽還在興奮地翻相冊。
哪家餐廳的甜品最好喫,妹妹第一次主動和陌生人說了甚麼,又在哪個景點鬧了笑話。
一千多張照片,裝滿了他們共同擁有的三年。
而我的三年,只有玻璃房、監控和一成不變的定位軌跡。
我笑着聽她講,悄悄活動了一下手腕。
定位器綁得太緊了,在我手上磨出了紅印子。
我轉了一下表帶的位置,讓那道印子藏進袖口裏。
“爸媽。”
看着他們開心的笑容,我忍不住提出了一個請求。
“我想參加學校的夏令營。三天兩夜,就在隔壁市,有老師帶隊。”
我媽翻相冊的手停住了。
“夏令營?多少人去?”
“三十多個同學。”
她沉默了一會兒,捏了捏眉心,看向我爸。
我爸坐在沙發另一端,手裏端着一杯茶,沒有看我。
“爸,我總不能一輩子關在家裏。”
茶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爸爸終於抬起頭,眼底全是怒意:
“你忘了六年前心心是怎麼丟的了?”
我怎麼可能忘。
“可那時候我們才12歲,我今年已經......”
爸爸打斷我:
“18歲就不會出事了嗎?”
“你妹被找到的時候,身上有多少傷,你知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
妹妹被找回來那天,我看到護士給她換藥。
她手臂上、腿上、背上,全是傷疤。
有的已經癒合了,有的還在流血。
我媽抱着她哭了一整夜,我爸在醫院的走廊裏沉默了一宿。
我站在更遠的地方,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那些傷疤,本不該存在妹妹身上。
如果我當時沒偷溜去遊樂園瘋玩,妹妹也不會因爲去找我而被拐走,也就不會受那些苦。
所以我從來不反抗,從來不抱怨。
他們斷絕我的社交,我說好。
他們想時刻監視我,我說好。
他們帶着妹妹環遊世界,讓我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房子過了三年,我也說好。
因爲我覺得這是我欠爸媽的、欠妹妹的。
可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這種窒息的日子還要到甚麼時候呢?
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它卡在我的喉嚨裏,像一根魚刺。
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算了,當我沒提過。”
我站起來,把那本裝了1000 多張照片的相冊合上,放回茶几。
“爸媽,我先回房了,你們早點休息。”
我轉身上樓,快到玻璃房門口時,聽到我媽在身後說了一句。
“安安,爸媽不是不愛你。”
“我知道。”我關上了透明的門。
書桌上,橙色的金魚在小小的玻璃缸裏。
轉圈,撞壁,再轉圈。
可它尾巴像一團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