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七歲那年,爸媽在民政局門口爲了誰帶我吵了半小時。
不是搶着要我,是誰都不肯帶。
最後媽媽把我往我爸懷裏一塞:
"你媽不是老說想要孫女嗎?送回去。"
爸爸臉一黑:
"她想要的是孫子。"
但他還是買了張大巴票,把我塞上了回老家的車。
我在車上坐了六個小時。
越往山裏走路越顛,我心裏也跟着顛。
村裏人都說我奶奶重男輕女,
我堂哥過年有新衣服穿,我連壓歲錢都沒收到過。
我怕她嫌我是賠錢貨,怕她讓我睡豬窩,
怕她指着我鼻子罵"跟你媽一個德性"。
大巴停在路口,我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杵着一個人。
佝僂着背,手裏攥着個搪瓷缸子,踮着腳往路這頭張望。
看見我,她小跑了兩步,膝蓋一軟差點摔了。
"妮兒?是妮兒吧?"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摸得很輕,像怕把我弄疼了。
她把搪瓷缸子遞過來:
"路上渴了吧?奶奶給你熬了綠豆湯,放涼了的,不燙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
我突然覺得,我好像不是被爸媽丟掉的垃圾,
而是這個老太太,等了很久的寶貝。
......
“慢點咽,鍋裏還有。”奶奶抬起粗糙的手,替我擦了擦下巴上的湯漬。
我捧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
綠豆熬得開了花,沙沙的,甜味順着喉嚨一直流進胃裏。
奶奶接過空缸子,順手拎起我腳邊那個小小的編織袋。
“走,跟奶奶回家。”
村裏的土路坑坑窪窪,兩邊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我跟在她身後,盯着她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不敢說話。
在城裏的時候,我爸只要一喝酒,就會指着我的鼻子罵。
他說我投錯了胎,說老家的奶奶每天打電話催他生個帶把兒的。
可是現在,這個傳說中極度重男輕女的老太太,正走走停停。
每走幾步,她就要回頭看我一眼,生怕我跟不上。
進了院子,三間土磚房映入眼簾,屋頂的瓦片東缺一塊西少一角。
木門嘎吱一聲推開,堂屋裏很暗,透着一股陳年老木頭受潮的黴味。
“妮兒,你坐這。”奶奶拽過一把竹椅,用袖子使勁擦了擦。
她轉身進了竈房,沒一會兒端出一盆熱水。
“趕路累壞了吧,先燙燙腳。”
我受寵若驚地縮回腳,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自己來。”
“你手小,端不穩。”她蹲下身,強行脫掉我那雙早就磨破皮的涼鞋。
溫熱的水漫過腳背,我低着頭,眼眶一陣發酸。
我媽走的那天,也是這樣蹲在地上。
她把幾件舊衣服胡亂塞進我的書包裏,頭也不抬。
“岑晚,別怪媽狠心,帶個拖油瓶我沒法嫁人。”
“要怪就怪你爸不是東西。”
我閉了閉眼,把眼淚憋了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院子裏的破口大罵聲吵醒的。
“陳秀蘭,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堂嬸劉梅扭着粗壯的腰肢站在院子中間,手裏還牽着胖得像個球的堂哥岑馳。
她指着晾衣繩上的粉色新毛巾,唾沫星子亂飛。
“我讓你給小馳買個新文具盒,你說沒錢。”
“岑闊扔回來的這個賠錢貨,你倒捨得花錢給她買新毛巾?”
奶奶從豬圈那邊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妮兒城裏來的,皮肉嫩,用舊的扎臉。”
“城裏來的就金貴了?”劉梅嗤笑一聲,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她伸手就去扯那條新毛巾。
“反正岑闊也不要她,以後還不是得靠我們小馳給你養老送終?”
“這毛巾小馳拿去擦汗正合適。”
岑馳吸了吸鼻涕,一把搶過毛巾,挑釁地衝我扮了個鬼臉。
我站在門框邊,手指死死摳着門板。
我不敢上前要。
因爲我怕奶奶會順水推舟,把毛巾給堂哥。
畢竟,他纔是奶奶名正言順的孫子。
可下一秒,奶奶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回了毛巾。
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劉梅,你少拿養老說事。”
“這毛巾是我用撿破爛的錢買的,沒花你們家一分錢。”
劉梅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老太太會頂嘴。
她臉一拉,雙手叉腰。
“行啊,陳秀蘭,你行。”
“一個別人不要的垃圾,你當個寶護着,我看她能給你多大好處!”
她拽着岑馳氣沖沖地往外走,走到門口還不忘啐了一口。
“早晚是個倒貼貨。”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奶奶把毛巾重新掛好,轉過身看着我,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她走過來,手懸在半空,想摸我的頭又不敢。
“妮兒,別聽你嬸子胡說。”
“你爸不要你,奶奶要。”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着她。
“奶奶,我會幹活,喫得也很少。”
“我不會白喫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