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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入譜後的第五日,縣主府送來一封請帖。
縣主每年都會召集京中未嫁姑娘,編修一本《閨範錄》,選錄各家女子的詩畫、女紅和治家心得。
能在書中留下名字,是極大的體面。
三個月前,縣主府向京中各家徵集《閨範錄》所用畫稿。
爹把這件事交給了我。
我爲此繪製了十二幅草藥圖,送稿時只寫了“謝氏女”,尚未正式落款。
可請帖送來時,娘卻沒有叫我。
她帶着明珠去了縣主府。
直到傍晚,明珠抱着一卷新裝裱的畫回來,我才知道出了甚麼事。
她將畫展開給衆人看。
正是我繪製的十二幅草藥圖。
右下角原本落款的位置,蓋着一枚鮮紅的小印。
上面刻的不是謝杳。
是謝明珠。
爹看後十分滿意。
“縣主怎麼說?”
明珠臉頰微紅。
“縣主誇這些花草畫得有靈氣,還問我師從何人。”
兄長謝臨笑道:
“你怎麼答的?”
“我說是自己平日琢磨的。”
滿屋的人都笑了。
沒有一個人覺得哪裏不對。
我走過去,拿起那捲畫。
“我的名字呢?”
明珠的笑僵在臉上。
娘立刻將畫從我手中抽走。
“甚麼你的名字?《閨範錄》收錄的是謝家姑娘的作品,署誰有甚麼分別?”
“畫是我畫的。”
“你已經有沈家的婚約,將來不缺名聲。”
娘把畫交還給明珠,語氣理所當然。
“明珠剛入族譜,外頭都在盯着她。她若能在《閨範錄》裏佔一頁,以後議親也好看些。”
我看向爹。
“您也同意?”
爹端着茶,眼睛都沒抬。
“幾幅畫罷了,能幫明珠在京中立足,也算物盡其用。”
“那是祖父教我的東西。”
“正因是你祖父教的,才更應該留在謝家。”
兄長也有些不耐煩。
“你平日又不靠賣畫爲生,少個署名能怎麼樣?”
明珠紅着眼眶,伸手來拿畫。
“姐姐若介意,我去求縣主改回來。”
娘猛地按住她。
“胡鬧。”
“縣主已經看過了,現在跑去改名,豈不是告訴別人謝家姐妹爭功?”
她轉而瞪我。
“你非要鬧得明珠淪爲笑柄才罷休?”
我沒有說話。
因爲我清楚,他們根本不需要我回答。
不論我說甚麼,最後都會變成我欺負明珠的證據。
第二日上午,縣主府的女官親自登門。
她帶來一盒賞墨,說是縣主賜給繪圖之人的。
娘讓我和明珠一起去正廳。
女官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
“這位是?”
娘還未回答,明珠已經開口:
“這是我姐姐,謝杳。”
女官的目光在我們之間轉了轉。
“原來謝家有兩位姑娘。”
她看向我的手。
“謝大小姐也懂繪畫?”
娘笑着替我回答:
“她小時候學過幾年,只是性子浮躁,沒堅持下來。明珠倒是坐得住,這些圖都是她熬夜畫的。”
我望向娘。
她面不改色,彷彿說的都是真的。
女官又問了明珠幾個關於藥草的問題。
“半夏何時開花?”
“白芷的葉片是甚麼形狀?”
明珠支支吾吾,一句也答不上來。
娘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蓋。
這是要我替她解圍。
我端起茶,安靜地喝了一口。
廳中的氣氛漸漸僵硬。
女官笑意淡了。
“謝姑娘繪製時觀察入微,怎麼反而答不出這些?”
明珠急得眼圈發紅。
娘只得強笑:
“她近日爲了笄禮累壞了,一時記不清。”
女官沒再追問,放下賞賜便告辭了。
人剛走,娘便反手關上廳門。
“謝杳,你方纔爲甚麼不替明珠回答?”
“縣主賞的是她,應該由她回答。”
“若不是你故意冷眼看着,她怎會下不來臺?”
我覺得可笑。
他們佔了我的畫,拿了我的名聲,如今連謊都要我替他們圓。
爹冷着臉道:
“縣主府若追問,你便說那些圖是你們姐妹共同繪製,只是你自願將署名讓給明珠。”
“我若不說呢?”
爹終於抬眼看我。
“謝家的臉面,不容你任性。”
沈序恰好在這時進門。
聽完事情經過,他沒有質問明珠爲何冒領我的畫,只勸我:
“你本就比明珠懂得多,何必非要當衆顯出來?”
“替她答幾句,誰也不會少塊肉。”
我看着他。
“沈序,如果有人冒領你的文章,還讓你替他應對考問,你也會覺得無所謂嗎?”
他皺起眉。
“這怎麼能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沉默了。
因爲他心裏也清楚。
區別只是被犧牲的人是我。
我起身離開正廳。
回到院中,青荷已經將一張船票藏進了妝奩底層。
“二十三日啓程,正午開船。”
還有三天。
三天後,《閨範錄》尚未刊印,我與沈序的婚約也還沒有解除。
所有人都以爲,我會繼續留在這裏替他們收拾殘局。
這樣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