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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鎮有個習俗,誰家添了孩子,秋天就釀一罈桂花酒。
等孩子人生最重要的那一天開封,全家喝上一碗。
高考出分那天,媽媽搬出了茜茜的酒。
七年前,茜茜爸爸爲救我爸,被鋼管砸成植物人。
從那以後,爸媽把她接到家裏當親生女兒養。
這壇酒是她來那年,媽媽專門補釀的。
哥哥把自己那壇也搬上來,
"我妹有出息了!哥今天陪你一起開!"
我的分數比茜茜高了41分,也想跟着一起慶祝。
但走到地窖口,裏面空空如也。
我問媽媽:"我那壇呢?"
她愣了一下,"前幾年你爸還人情,隨手送人了。"
"一罈酒的事,別計較了。"
而我的男友沈淮,正幫茜茜擦酒罈身上的灰,問她想不想在封泥上拍張照留念。
我看着他們忙前忙後,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們欠了茜茜爸爸的債,就覺得該從我身上還。
連我的男朋友,都成了補償她的一部分。
鎮上老人常說,疼不疼孩子,看那壇酒存了多少年就知道。
茜茜來了七年,她的酒媽媽親手補釀。
而我的,連送給了誰都沒人記得。
我打開手機,簽下了那份駐南非戰區的聯合國援建項目。
距離家:一萬一千公里。
服務期:七年。
這次走了,我就不回來了。
......
簽完生死契的那一瞬間,我鬆了一口氣。
但院子裏沒有人注意到我。
媽媽把茜茜那壇桂花釀端上桌的時候,壇身上的封泥還是新的。
她親手補釀了七年,每年秋天加新花續酒,罈子越養越潤。
"來來來,開封了!"
媽媽笑着拍開泥封,桂花酒香一下子漫開來。
哥哥舉起手機拍了好幾張,配了條朋友圈,
【我妹有出息了!621分!】
【哥的酒留到今天,就是爲了陪你一起開壇!】
爸爸坐在沙發,少見地笑了。
沈淮站在茜茜旁邊,幫她扶着壇身,低頭問,
“我幫你拍張照片留念好不好?”
茜茜乖巧地點頭,雙手搭在罈子邊沿,笑得眉眼彎彎。
“那你拍我右臉,我右臉好看點!”
快門聲響了三四次。
媽媽也拉着爸爸湊了過去,
“小沈,給我們一家四口拍幾張!”
“我女兒超一本線了!我這當媽的,臉上都有光啊!”
快門聲再次響起,媽媽和爸爸把哥哥和茜茜圍在中間。
一家四口,笑得燦爛。
而我站在院子的角落,我的分數比她高了四十一分,卻沒有一個人提。
媽媽給茜茜倒了一碗酒,琥珀色的,澄澈透亮。
"我們家茜茜爭氣,這壇酒等的就是今天。"
哥哥跟着喝了一口,辣得齜牙。
“那可不!我朋友圈點贊都被點爆了!”
沈淮幫茜茜把碗端穩,怕她灑了。
“茜茜,慢點喝。”
茜茜卻笑得眼睛彎彎,
“這可是爸爸媽媽對我的愛,我怎麼能慢慢喝呢!”
說完,她把酒一口氣全悶了。
剛喝完,就被嗆得滿臉通紅:
“爸爸媽媽的愛太濃烈了!都把我嗆到了!”
全家人被茜茜的話逗樂了,所有人笑作一團。
我看着他們面前那兩壇酒,而我的面前空空如也,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還記得十八年前,外婆親手幫我釀下了那壇桂花釀。
外婆在世時每年都帶我去後山摘桂花,給酒添新花。
她說這壇酒比嫁妝還金貴,存多少年就代表疼多少年。
外婆走了。
我的那壇酒,也早就不在了。
而茜茜來家裏的第一年,媽媽就補釀了一罈新的。
七年,年年續花,罈子養得溫潤如玉,封泥上認認真真刻着她的名字。
七年前,爸爸工地出了事故,工友林建國被坍塌的鋼架砸中脊椎,成了植物人。
爸爸一直認爲是自己負責的安全巡檢出了紕漏。
林建國沒有別的親人,只有一個十一歲的女兒。
媽媽把她接回家的那天,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這就是你的家,誰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原來爲了讓茜茜不受委屈。
我哪怕受盡委屈了,也無所謂。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聯合國駐南非援建項目組發來的確認消息:
【顧安然女士,您的申請已通過審批。】
【請於8月20日前抵達約翰內斯堡報到,服務期七年。】
客廳那邊傳來笑聲,茜茜端着碗說了句甚麼,所有人都在笑。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距離我離開這個家,還剩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