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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我軟軟
我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
是花。很大一束，99朵玫瑰。
抱花的人站在保安亭旁邊，一米八出頭，白色衛衣，黑色工裝褲，揹着雙肩包。
頭髮有點亂，應該是路上被風吹的。
他低頭看手機，嘴角一直抿着，緊張得很明顯。
我腳步停了一下。
說真的。
在下樓之前，我已經準備好了一整套道歉詞。
比如：
“對不起，我爸有病。”
“不是真的病，是腦子不太好。”
“他沒有騙錢，也沒有惡意，但這事確實很缺德。”
“你要報警我理解。”
結果真看到人的那一刻，我那套詞全都被推翻了。
因爲黃淮抬頭了。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亮起來。
他抱着花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點緊張：
“軟軟？”
我頭皮一麻。
這兩個字從一個二十三歲的男生嘴裏喊出來，和從我爸變聲器裏喊出來，S傷力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我硬着頭皮開口：“黃淮？”
他笑了。
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
“嗯，是我。”
他把玫瑰往我面前遞。
“第一次見面，不知道你喜歡甚麼，就買了花。”
我看着那束玫瑰。
又想起樓上那個五十六歲的“軟軟甜甜小仙女”。
我良心有點痛。
“這個......”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太誇張了。”
“不誇張。”黃淮耳朵有點紅，“我本來想買999朵，花店老闆說車放不下。”
我：“......”
謝謝老闆保住了小區交通。
旁邊保安大哥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往我們這邊挪了半步。
我不想當小區今日八卦頭條，只能接過花。
結果花我更心虛了。
黃淮看着我，笑得有點傻。
“你比照片上還好看。”
可照片是我，和他聊半年的人卻不是我。
嚴格來說，他現在誇的是詐騙素材本人。
我抱着玫瑰，低聲說：“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好啊。”他立刻點頭，“我都聽你的。”
這句話一出來，我差點當場跪下替我爸道歉。
我們去了小區外面的咖啡館。
坐下後，黃淮把雙肩包放到旁邊，從裏面掏出一個紙袋。
“還有這個。”
“甚麼？”
“桂花糕。”他說，“我家那邊的，早上剛買的。我怕壞，飛機上一直拿着。”
我看着那個紙袋。
花是花店買的。
桂花糕是他從家裏帶來的。
這區別太明顯了。
前者是儀式感。
後者是認真。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黃淮把紙袋推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你之前說過喜歡甜食。”
我尷尬的接過來。
我甚麼時候說過喜歡喫甜的？
肯定是我爸說的。
我爸糖尿病控制飲食，自己不能喫甜的，所以特別愛在遊戲裏說：
“我最喜歡小蛋糕啦。”
想到這裏，我差點把咖啡嗆出來。
黃淮緊張起來：“怎麼了？”
“沒事。”我擦了下嘴角，“咖啡有點燙。”
他立刻把杯子往我這邊推：“喝我的，這杯涼一點。”
我看着那杯咖啡，心裏更不是滋味。
他不是來玩的。
他是真的把“軟軟甜甜小仙女”當成了喜歡的人。
而那個小仙女，此刻正在樓上接受我媽的鍋鏟審判。
我決定不能再拖。
“黃淮。”我放下杯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他坐直了一點。
“嗯，你說。”
“就是遊戲裏的事......”
他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說，你現實裏和遊戲裏不太一樣？”
我一愣。
他看着我，語氣很輕：
“沒關係的。”
“我知道很多人在網上和現實裏不一樣。”
“你不用緊張。”
我卡住了。
黃淮繼續說：“其實我也緊張。我怕你見了我會失望，怕我沒有遊戲裏那麼會說話，也怕你覺得我太小，不靠譜。”
我說：“黃淮，我不是嫌你不靠譜。”
他看着我。
“是我這邊，出了點問題。”
“甚麼問題？”
我張了張嘴，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
我爸打來的。
我本來不想接。
但他一連打了三個。
黃淮看着我：“你先接吧。”
我硬着頭皮接通。
電話那邊，我爸壓着嗓子：
“閨女，你說了嗎？”
我：“......”
黃淮：“？”
我爸還在繼續：“你別一下子全說啊，孩子年輕，受不了刺激。你先鋪墊一下，就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主要是退休太無聊。”
我閉了閉眼。
已經晚了。
因爲咖啡館太安靜。
黃淮聽見了。
他臉上的笑慢慢停住。
電話那邊，我爸還沒發現，繼續碎碎念：
“還有啊，你千萬別說我用變聲器喊哥哥這事，多丟人啊......”
我迅速掛斷。
空氣好像在這一刻凝固了。
黃淮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遲疑了幾秒，問：
“剛剛那個聲音......”
我艱難開口：“我爸。”
“你爸？”
“嗯。”
“他說......變聲器？”
我閉上眼。毀滅吧。這世界真的沒必要存在了。
黃淮把這幾個關鍵詞拼了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先是茫然。
然後震驚。
最後變成一種很複雜的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所以，遊戲裏那個每天陪我打副本、跟我語音、喊我哥哥的人......”
我沉默。
黃淮聲音輕了很多：
“是你爸？”
我點頭。
他坐在我對面，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半分鐘後，他笑了一聲。
很短。
不是高興的笑。
更像是氣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挺厲害的。”
我沒敢說話。
他看着桌上的桂花糕，又看向我懷裏的玫瑰。
“所以你今天下來，是替他圓謊？”
“不是。”
我立刻搖頭。
“我是想跟你說清楚。”
“那你剛剛爲甚麼不說？”
我被問住。
黃淮盯着我。
“林小姐。”
他沒再喊軟軟。
我心裏咯噔一下。
他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
“謝謝你告訴我。”
“花你要是不想要，可以扔了。”
我也站起來：“黃淮，對不起。”
他沒看我。
“這話應該你爸跟我說。”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束99朵玫瑰。
咖啡館裏有人往這邊看。
我低頭看着那束花，忽然覺得它重得離譜。
我爸在遊戲裏欠下的債。
現在全砸我懷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