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春宴上,皇后拿出一張嵌玉小弓做彩頭。

我和妹妹同時看中。

母親還沒開口,妹妹眼圈已經紅了。

父親輕咳一聲:「你素來不愛這些小玩意,別同她爭。」

可謝無咎起身替我入場。

他三箭連中靶心,將那張玉弓送到我手裏。

「喜歡便拿着。」

「你的歡喜,也不是天生就該排在旁人後頭。」

我因爲這句話,嫁了他。

婚後十年,謝無咎待我好得人人豔羨。

他不納妾,不讓我晨昏立規矩,冬日連湯婆子都要親手塞進我懷裏。

直到妹妹病逝。

他在她靈前守了整夜,回府後,遞給我一封和離書。

「當年那張玉弓,她盼了很久。」

「後來我娶你,她也一直沒有嫁人。」

我摸了摸小腹,那裏剛有了我們的孩子。

可他看着我時,眼底只剩對妹妹遲來的虧欠。

我終究沒有開口。

後來我搬去城外別院,生產那夜大雪封山,血浸透半張牀褥,也沒等來謝家的馬車。

再睜眼,又回到春宴那日。

謝無咎剛要起身,我先一步將彩籤放回案上。

「一張弓而已,妹妹喜歡便拿去吧。」

「至於謝家的婚事,以後不必再提,我已有心儀之人了。」

我這句話落下,謝無咎按在席邊的手停住了。

滿席的笑聲也跟着停了。

妹妹姜婉坐在母親身側,眼尾還紅着,懷裏空空的,像是我剛從她手裏奪走了甚麼。

父親隔着几案看我,眼神沉了下去。

皇后娘娘原本正等着看小輩比試,聽見我說心儀之人,指尖在茶盞上輕輕一停:「姜蘅,你說已有心儀之人?」

我起身行禮,裙襬掃過案邊落下的杏花,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臣女不敢在娘娘面前妄言。」

皇后娘娘笑意未散,視線往男賓席上一掃:「哪家兒郎,竟叫你當着本宮的面提出來?」

我沒有去看謝無咎。

前世我看他太久了。

看他替我擋風,看他替我拒絕旁人的難堪,看他在我病中徹夜不睡,也看他把和離書放到我面前。

最後那一眼,我看得夠清楚。

我抬手,指向武臣席末端:「昭武侯府,秦照野。」

秦照野正在同身邊人低聲說話,聽見自己的名字,眉峯微動,茶盞還端在手裏,片刻後才放回案上。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窄袖騎裝,身上沒有多餘佩飾,因年前平定西北流寇有功,被陛下召回京中,滿京貴女都知道他性子硬,不愛應酬,話少得很。

皇后娘娘顯然也有些意外:「秦照野,姜姑娘說心儀你,你可聽清了?」

秦照野起身行禮,背脊挺直:「臣聽清了。」

父親的臉色已經很難看,母親捏着帕子,低聲喚了我一聲:「阿蘅。」

我仍跪着,沒有回頭。

皇后娘娘看向秦照野,語氣比方纔多了點探究:「那你怎麼說?」

秦照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只停了很短的一瞬,隨後重新垂眼:「姜姑娘既敢在娘娘面前開口,臣便不敢讓她一人擔着。」

這話一出,席間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謝無咎終於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秦照野,只看我:「姜蘅,你今日是因姜婉哭了,所以拿婚事賭氣?」

我聽見他連名帶姓叫我,心口還是被舊事刺了一下。

他從前喚我阿蘅。

和離那日,他倒也這樣喚了一句,只是後面接的是對不起。

我站起身,朝謝無咎行了半禮:「謝世子慎言,娘娘面前,沒人敢拿終身大事賭氣。」

姜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聲音細細的:「姐姐,我只是喜歡那件彩頭,沒想害你不高興,你若介意,我不要了。」

她說着便要起身,母親忙按住她。

前世也是這樣。

她甚麼都沒做似的,只紅着眼,旁人便先替她開口。

我看着她,語氣平和:「妹妹若不要,方纔便不該哭,哭到父親開口替你討,你再說不要,倒讓滿席的人都成了逼你的惡人。」

姜婉臉色一白。

母親在旁邊低聲斥我:「阿蘅,你今日怎麼這樣說話?」

皇后娘娘沒有攔,反而託着腮看熱鬧。

我朝母親一禮:「女兒只是把話說清楚,免得妹妹以後又委屈。」

謝無咎眉心皺得更深。

皇后娘娘讓內侍重新取來彩籤,放到姜婉案前:「既然姜二姑娘喜歡,便自己挑人下場吧。」

姜婉握着彩籤,淚眼怯怯地看向謝無咎。

衆人都看見了。

謝無咎站了很久,最終還是從她手裏接過彩籤。

那一瞬,我心裏竟然很安靜。

前世他替我下場時,我以爲他是這世上第一個把我排在前面的人。

如今才知道,他不是不會替別人站出來。

只是那一次,輪到了我。

三箭之後,內侍捧着彩頭送到姜婉案前。

她沒有再說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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