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姐姐最愛喫荔枝蜜。

家中每年做好的第一罐荔枝蜜永遠是她的。

我一抱怨,母親便皺眉訓我:

「你姐姐琴棋書畫比你強,你卻只惦記口腹之慾。」

姐姐嫁入侯府的第三年,病死在春末。

留下了一個兩歲的孩子。

母親帶我去侯府弔唁時,親手給我換上了姐姐生前最愛穿的素色衣裙。

侯爺站在靈前,看都沒看我一眼。

半晌,他說:

「親姐妹也好,能替音兒照看好孩子了。」

嫁過去之後,他待我始終冷淡。

他死之前留下了遺囑,不與我同葬,要與姐姐合葬。

再睜眼,我回到母親帶我去侯府那日。

她又拿出了那件素色衣裙讓我穿上:

「你姐姐生前最愛這樣打扮,侯爺看見了才肯娶你。」

我悄悄脫下了那件素色衣裙,換上了自己最愛的明豔紅裙。

我把那件素衣遞給了一旁的庶妹,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不是一直想替姐姐照顧侯爺嗎?」

「這次,換你去吧。」

裴硯衡死前,留下了一封遺囑。

管家唸到最後一句時,屋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只有我抬着眼,看向病榻上那個已經沒了氣息的男人。

遺囑裏寫得清楚。

侯爺身故後,不入新陵,不與續絃夫人合葬。

他要遷回祖墳舊穴,與原配夫人姜聽音同棺相依。

我坐在牀邊,指尖還沾着剛喂藥時灑出來的藥汁。

那藥苦得很。

他病了三年,都是我一勺一勺喂下去的。

可他死後要去陪的人,仍然是我的姐姐。

管家唸完,屋裏安靜得可怕。

裴懷舟已經長成少年,跪在榻前,眼睛紅得厲害。

他是姜聽音留下的孩子。

兩歲時,我嫁入侯府,成了他的繼母。

我給他換尿布,哄他睡覺,陪他認字。

他第一次發熱,是我抱着他在廊下走了一夜。

他第一次喊娘,也是衝着我喊的。

可那一聲之後,裴硯衡便冷下臉,命人教他改口。

他說:

「你母親只有一個。」

後來裴懷舟便只叫我夫人。

我也沒有再糾正過。

桌上擺着今年新熬好的荔枝蜜。

蜜罐封着紅紙,外頭貼着侯府廚房的籤子。

我知道,這一罐不會送到我房裏。

侯府每年春末都會熬荔枝蜜。

第一罐供在姜聽音畫像前。

第二罐送到裴懷舟房裏。

第三罐留給裴硯衡。

我若想喝一盞,廚房就會端來桂花糖露。

管事婆子會笑着對我說:

「夫人,侯爺吩咐過,荔枝蜜是先夫人生前最愛的味道,不宜亂動。」

沒人知道,我也愛喫荔枝蜜。

在姜家時,每年新熬好的第一罐荔枝蜜,永遠都會送去姜聽音院裏。

我小時候饞得厲害,偷拿勺子舀了一口,被母親發現。

她當着滿院丫鬟訓我:

「你姐姐琴棋書畫樣樣出挑,你呢,只惦記這一口甜。」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說過自己喜歡。

所有人都說,我甚麼都不如姜聽音。

先生說我的字不如她端秀。

母親說我的性子不如她安靜。

外頭的夫人們也說,姜家長女像清水蓮花,次女卻總有些浮躁。

可姐姐死後,他們又把我推到侯府。

他們給我穿上她的舊衣,讓我學她的語氣,替她照顧孩子,替她守住丈夫。

我盡心盡力了半生。

最後只等來一句,不與我同葬。

春桃扶着我,聲音帶着哭腔:

「夫人,您別聽了,回房吧。」

我搖了搖頭。

我已經老了。

這些年忍下來的委屈,像一塊冷硬的石頭壓在心口。

我以爲自己早就不疼了。

可聽見那句遺囑時,還是疼得喘不過氣。

我看向桌上的蜜罐。

那罐荔枝蜜封得很好。

紅紙乾淨,蜜香隱約透出來。

我忽然伸手,把蜜罐拿到懷裏。

旁邊的管事婆子一驚:

「夫人,那是要供給先夫人的。」

我笑了一聲。

我侍奉了裴硯衡半輩子。

把裴懷舟養大。

把侯府內外理得周全。

到頭來,連一罐蜜都碰不得。

我擰開罐子。

舀了一勺放進口中。

荔枝蜜很甜。

卻也酸。

我怔怔嘗着那點味道,眼前忽然模糊了。

原來這一口,我等了一輩子。

下一刻,耳邊傳來母親的聲音:

「照晚,別磨蹭了,侯府那邊還等着。」

我猛地睜開眼。

面前沒有病榻,也沒有遺囑。

銅鏡裏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我坐在姜家閨房裏,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衣裙。

那衣裙我太熟悉了。

姜聽音生前最愛這樣的打扮。

素淨、柔和,看着像一幅淡墨畫。

前世,母親就是讓我穿着這件衣裳去了侯府弔唁。

靈前,裴硯衡看了我許久。

他說:

「親姐妹也好,能替音兒照看好孩子了。」

從此,我便成了姜聽音的影子。

我慢慢低頭,看着袖口。

指尖還很年輕,沒有被長年操持家事磨出細紋。

我回來了。

回到了母親帶我去侯府那日。

春桃站在我身後,正替我整理髮髻。

她一邊理,一邊小聲道:

「姑娘,這衣裳太素了,襯得您臉色都白了。」

我看向鏡中的自己。

確實不像我。

我從小喜歡鮮亮顏色。

可母親說,姜家姑娘要學姜聽音,不能張揚。

後來嫁入侯府,裴硯衡也不許我穿紅。

他說姜聽音從不會穿那樣俗豔的顏色。

我伸手解開衣帶。

春桃嚇了一跳:

「姑娘?」

我道:

「把那件紅裙拿來。」

春桃愣住:

「夫人說了,今日去侯府弔唁,得穿這件。」

我轉頭看她:

「我說,拿紅裙來。」

春桃看了我一眼,立刻轉身去櫃中取衣。

紅裙展開時,屋裏像亮了一下。

那是我及笄那年自己挑的料子。

母親嫌顏色太豔,只許我在院子裏試穿過一次。

前世這件裙子一直壓在箱底。

直到我死,也沒有再穿過。

我換上紅裙。

鏡中女子眉眼一下子活了過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母親推門進來,看見我身上的紅裙,臉色瞬間變了。

「姜照晚,你這是做甚麼?」

我轉過身:

「我不穿姐姐的舊衣。」

母親氣得發抖:

「今日是你姐姐的喪禮,侯府上下都在靈前守着,你穿成這樣,是想讓姜家被人笑話嗎?」

我看着她:

「姐姐的喪禮,爲甚麼一定要我穿得像她?」

母親一怔。

隨即,她沉下臉:

「你又在鬧甚麼?你姐姐已經沒了,侯府還有一個兩歲的孩子。你穿得像她,侯爺看見了,心裏纔會好受。」

聽見這句話,我幾乎想笑。

原來從這個時候起,她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讓我去填姐姐留下的空位。

門外又探進來一個身影。

姜月綺站在那裏。

她是府裏的庶妹。

前世,她最恨我嫁入侯府。

她說自己比我會說話,比我懂得討人喜歡,憑甚麼裴硯衡寧願娶我也不看她一眼。

後來她幾次到侯府做客,總愛在裴硯衡面前表現。

還曾動過裴懷舟的飯食,想讓我被侯府厭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把那件素色衣裙拿起來,遞到她面前。

姜月綺愣住:

「二姐姐,你這是?」

我走近一步,在她耳邊輕聲道:

「你不是一直想替姐姐照顧侯爺嗎?」

她臉色微變。

我把衣裙塞進她懷裏:

「這次,換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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