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屋裏安靜得厲害。
母親最先反應過來。
她一把奪過姜月綺懷裏的素衣，冷聲道：
「胡鬧！她是甚麼身份，怎麼能穿你姐姐的舊衣去侯府？」
姜月綺低下頭，眼底卻閃過一絲不甘。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女。
所以她比我更會討母親歡心。
也更會在人前表現出乖順。
前世她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說：
「二姐姐若不想嫁侯府，可以讓給我。我不怕照顧孩子，也不怕侯爺冷淡。」
那時我勸她：
「侯府不是好去處，自由比甚麼都要緊。」
她卻冷笑，說我得了便宜還賣乖。
如今機會擺到她面前，她當然心動。
我看向母親：
「母親既然覺得穿這件衣裳能讓侯爺心軟，那誰穿不都一樣嗎？」
母親怒道：
「你是聽音的親妹妹。」
我道：
「月綺也是姜家的女兒。」
母親一時語塞。
姜月綺立刻抬起頭，輕聲道：
「母親，我可以去的。長姐生前待我也好，我也願意替她盡一份心。」
她說得柔順。
母親卻皺眉：
「今日不許你插嘴。」
姜月綺眼神黯了下去。
我看着她這樣，忽然想起前世。
她那時恨我。
恨我佔了侯府夫人的位置。
恨我明明不被裴硯衡喜歡，卻能住進侯府正院。
恨我能照顧裴懷舟，能掌侯府中饋。
她以爲那是榮華。
她不知道，那只是冷冰冰的一座牢。
母親還想逼我換衣。
我直接後退一步：
「母親若一定要我穿這件，我今日便不去侯府。」
母親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敢？」
我平靜道：
「我敢。」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發現我會反抗。
春桃站在我身後，緊張得手都攥緊了。
屋外的嬤嬤進來催：
「夫人，馬車已經備好了。」
母親閉了閉眼。
她知道再耽誤下去，會誤了侯府那邊的時辰。
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紅裙，又看了一眼低眉順眼的姜月綺。
最後，她咬着牙道：
「月綺，你換上。」
姜月綺猛地抬頭。
她幾乎掩不住眼底的歡喜：
「母親？」
母親冷聲道：
「只是暫時穿着，到了侯府不許亂說話。」
姜月綺立刻應下：
「女兒明白。」
我站在旁邊，看着丫鬟替她換上素衣。
那衣裙穿在她身上，也有幾分像姜聽音。
只是眼神太亮，藏不住野心。
前世我穿上這件衣裳時，心裏只有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裏。
不知道自己會被困多久。
她卻知道。
她以爲自己奔向的是侯府夫人的位置。
那就讓她去。
馬車一路到了侯府。
門口掛滿白幡。
裴硯衡站在靈堂前，懷裏抱着裴懷舟。
他比我記憶裏年輕許多。
眼底一片血絲，神情冷得嚇人。
前世我第一次看見他時，心裏還有些怕。
後來我才知道，他所有溫柔都隨着姜聽音一起下了葬。
我和母親一進去，裴硯衡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他看見紅裙時，眉頭皺得很緊。
母親立刻道：
「照晚傷心過度，早上換衣時亂了心神。」
她還想把話往我身上引。
可下一刻，裴硯衡看見了姜月綺。
她穿着那件素衣，低着頭，站在母親身後。
裴硯衡的神色微微一頓。
我看得清楚。
那不是看見姜月綺。
是看見了姜聽音的影子。
母親也察覺到了，臉色有些不自然：
「這是月綺，府裏的三姑娘。她說想來送聽音最後一程，我便帶她來了。」
姜月綺上前，跪在靈前，聲音哽咽：
「長姐，你放心，懷舟以後不會沒人疼。」
裴懷舟本來哭累了，聽見這句話，又抽噎起來。
姜月綺立刻伸手：
「懷舟，姨母抱抱。」
她想把孩子抱過來。
可裴懷舟認生，掙扎得厲害。
姜月綺沒帶過孩子，被他一推，險些站不穩。
旁邊的嬤嬤臉色變了，立刻上前扶住裴懷舟。
我沒有動。
前世這個時候，是我接過了裴懷舟。
他趴在我懷裏哭得發抖，我哄了整整半個時辰。
裴硯衡從那時起，便覺得我至少能照顧好孩子。
這一世，我不會再上前。
姜月綺臉上閃過難堪。
我淡淡道：
「小孩子認生，別硬抱。」
她看向我，眼中有一瞬惱意。
裴硯衡卻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依舊冷。
像是在責怪我這個親姨母袖手旁觀。
可他想要一個替姜聽音照顧孩子的人。
不該來找我。
姜月綺重新跪回靈前，燒紙時哭得很認真。
母親眼底終於露出滿意：
「月綺倒是有心。」
她又轉頭看我：
「你再看看自己，穿成這樣站在靈堂裏，哪裏有半點對你姐姐的敬意？」
我沒有反駁。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紅裙。
紅得很好。
至少這一世，我終於像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