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雪把一樓窗戶埋了半截。
我亮明身份,要求所有人報姓名和來路。老闆姓周,自稱守店十七年。刀疤男人叫耿烈,說是進山收木料,話裏帶刺,問我是不是見誰有疤就想銬誰。年輕女人叫溫知予,心理諮詢師,來山裏散心。那對老夫妻姓林,是退休教師。抱孩子的女人叫蘇晚,單親母親,帶女兒看雪,車壞在半道
每個人的說法都能填進表格,偏偏往前多問一步,紙面就空了。
我讓他們寫下身份證號。筆在幾個人手裏輪了一圈。蘇晚說證件落在車上,耿烈說錢包丟了,林老先生翻遍外套,只翻出一截粉筆。溫知予握着筆停了很久,最後寫下的手機號少了一位。老闆更乾脆,只在姓名欄裏寫了一個“周”。
我把卷宗攤在櫃檯上。三年六起命案,死者身份不同,現場都留下紅人像塗鴉。耿烈看見其中一張照片,折刀停在指間。蘇晚臉色白了,手掌蓋住稚稚的眼。
稚稚從她指縫裏看我。
“別讓她看。”蘇晚聲音發抖,“她晚上會做夢。”
“她畫過這些嗎?”我問。
蘇晚搖頭太快:“沒有。”
稚稚忽然說:“媽媽,你昨天說,那個人哭的時候也這麼捂臉。”
蘇晚的手僵住。
溫知予抬眼看了女孩一下,又很快移開。老林咳了兩聲,說孩子記混了,山裏陰氣重,別嚇着她。耿烈冷笑:“警官,你查案還是哄娃?”
我沒理他,轉向老闆:“周老闆,三年前第一起案子發生時,旅店有沒有接待過警方?
老闆擦杯子的手頓住:“沒印象。”
“你守店十七年。”
“來來往往那麼多人,我哪記得。”
他說話時不看我,只看地下室的方向。那扇門在櫃檯後,掛着一把新鎖,鎖孔邊卻有舊撬痕。真正常年用的門不會這樣。
午後斷了一次電。大堂暗下來時,火爐裏的光把衆人的影子拉到牆上。那幾道影子重疊在一起,短暫地併成一個瘦長男人的輪廓。
我眨了下眼,影子又散了。
老闆摸黑去配電箱。櫃檯抽屜被他帶開一條縫,我看見裏面壓着幾張舊報紙,標題都是三年前的失蹤案。報紙邊緣被剪過,缺口整齊,像有人只留下自己想看的部分。溫知予也看見了,她扶眼鏡的手停在半空,鏡片後那雙眼睛忽然不再像旁觀者。
稚稚蹲在牆邊,用紅蠟筆沿着那影子的腳描了一圈。蘇晚喊她,她才慢慢回頭。
“稚稚,過來。”
女孩沒動。
“媽媽,”她問,“如果大家都有罪,誰先死才公平?”
蘇晚的臉一下沒了血色。
當晚,我在記錄本上圈出兩個名字:耿烈,周老闆。一個有暴力能力,一個掌握房屋結構。筆尖停在稚稚兩個字旁邊時,我把那一行劃掉了。
凌晨兩點,我被走廊盡頭的哭聲驚醒。
哭聲很細,像小女孩躲在門縫後。
我抓起槍時,枕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小片紅蠟。它貼在牀單褶皺裏,像一滴乾掉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