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精油的香氣在包間裏氤氳。
理療師的手法按壓着我的肩頸,讓我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放在按摩牀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弟弟”兩個字。
我閉着眼睛接通了電話。
“姐,你今天太過分了吧!”
電話剛接通,弟弟的聲音就衝破了聽筒。
“爸血壓都被你氣高了!你不就是嫁得好賺得多嗎,有甚麼可囂張的?”
“讓你給爸買套房怎麼了,這是你欠家裏的!”
我掀開眼皮,扯過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我欠家裏的?”
“難道不是嗎?”他拔高了音量。
“你上大學花了家裏多少錢?現在翅膀硬了,翻臉不認人了?”
“我可告訴你,爸說了,你要是不拿錢,他明天就去你婆家鬧,讓你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大學?我差點笑出聲。
我考上重點大學那年,錄取通知書被我爸鎖在抽屜裏。
他指着我的鼻子罵:“女娃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去南方打工,把你弟的學費掙出來!”
是我去居委會跪着求人,又找了派出所上門調解,纔拿回了通知書。
四年的學費,是我端盤子、發傳單、拿國家勵志獎學金湊出來的。
甚至連我的貧困補助,都被我爸以家裏要修房子的名義拿走了一大半。
“你怎麼不說話了?心虛了?”弟弟在那頭冷笑。
“姐,做人不能忘本。你趕緊給爸服個軟,把錢轉過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一陣耳鳴襲來,思緒被拉回了三年前的雨夜。
我難產,躺在產牀上疼得死去活來。
宮口開到三指,醫生建議上無痛,但需要立刻繳納兩萬塊現金預存。
我老公因航班延誤還在路上,婆婆在跟醫生溝通其他方案。
而我爸,我那個親生父親,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
護士催他作爲直系親屬簽字並墊付費用,他卻雙手死死抱在胸前。
我疼得指甲掐進了掌心,血順着指縫流下來。
隔着半開的產房門,我喊了一聲:“爸......救救我,我好疼......”
他站起身,衝着裏面喊:“疼甚麼疼!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疼?這麼嬌氣幹甚麼!”
“這是私立醫院,專門坑錢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錢得婆家出,憑甚麼讓我掏!”
他懷裏揣着的,是我老公當初給的那六十八萬彩禮。
第二天,他拿着那筆錢,給我弟弟全款提了一輛三十萬的頂配轎車。
只因爲弟弟說,談戀愛沒車沒面子。
“姐?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弟弟的催促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深吸了一口精油的香氣,將肺裏的濁氣吐出:“聽見了。”
我勾起脣角:“既然你這麼孝順,就把你那輛車賣了吧。”
“三十萬,剛好夠給爸在郊區付個首付。賣車盡孝,這纔是大孝子該乾的事。”
“你瘋了吧!那車是我結婚用的......”
沒等他嚎完,我掛斷了電話,將他拉進了黑名單。
“沈女士,力道還可以嗎?”理療師詢問。
我翻了個身,趴在墊子上,喟嘆了一聲:“很好,繼續吧。不用管外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