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爲渡劫散盡修爲,以命續他仙途。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去迎他的天道之女。

我的魂魄飄在崑崙上空,看着自己的屍骨被丟進萬妖谷喂獸。

三天後,天道之女修爲暴漲,踏上仙位。

而我被腐蝕殆盡的骨灰裏,掉出一枚同心玉。

師尊撿起那枚玉,臉色驟變。

那是他千年前遺落在輪迴道的信物,他找了三世。

他瘋了一樣把我骨灰攏進懷裏,跪在萬妖谷三天三夜。

可我的魂魄已經碎了七分。

我想告訴他,沒關係,我本就是來還債的。

他忽然抬頭,看向我魂魄消散的方向——

"我不要你還債,我要你回來。"

第四天,他屠了崑崙滿門,只爲取天道之女的靈根,逆天續我殘魂。

1

“師尊撐不住了!”

崑崙之巔,有人淒厲地喊了一聲。

我抬頭,看向雷海中央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林淵。

我的師尊。

八道天雷已過,他的白衣染滿鮮血,氣息微弱得幾乎要散了。

第九道天雷,也是最強的一道,正在漆黑的劫雲中匯聚。

紫色的電光撕裂天幕,帶着毀天滅地的威壓。

他扛不住。

所有人都知道他扛不住。

崑崙十二峯的弟子們跪了一地,卻無一人敢上前。

天劫之下,仙人也如螻蟻。

“白芷師姐,求求你救救師尊!”

有弟子跪着爬到天道之女白芷的腳邊,苦苦哀求。

白芷一身白衣,不染塵埃,仙氣飄然。

她看着雷海中的林淵,美眸中蓄滿淚水,卻輕輕搖了搖頭。

“天劫之力,非我等所能干預。”

她說完,甚至還退後了三步。

生怕被那天雷波及,損耗她半分修爲。

我心中一片冰冷。

三百年前,林淵將我從死人堆裏撿回來。

他說我渾身妖氣,是妖種,不配入他門下。

卻又給了我一個記名弟子的身份,讓我在崑崙做雜役。

三百年,我受盡白眼,聽盡了“妖種”的辱罵。

我從未怨過。

因爲是他給了我這條命。

如今,該還了。

我提起最後一絲靈力,衝向雷海。

“蘇錦瑤,你瘋了!”

“一個妖種,也敢去碰天雷?”

身後傳來師兄師姐們的怒斥和嘲諷。

“快滾回來,別髒了師尊的雷劫!”

這些話,比即將加身的天雷,更讓我心口發寒。

我沒有回頭。

我衝到林淵身前,用我單薄的身體,擋住了他。

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艱難地睜開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

只有一瞬。

他便認出了我。

“蘇錦瑤?”

他皺眉,語氣裏滿是不悅。

“滾開。”

這是他對我說過的,最多的兩個字。

我笑了笑。

師尊,這是我最後一次聽您的話了。

我沒有滾開。

第九道天雷轟然落下。

我將自己三百年苦修的全部修爲,盡數引爆。

那股力量沖天而起,迎上紫色的雷龍。

劇痛席捲全身。

我的經脈寸寸斷裂,骨骼化爲齏粉,肉身在雷光中湮滅。

我感覺自己的神魂,也被那股力量撕扯得粉碎。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看到雷光散去,天空放晴。

林淵的氣息,穩住了。

他渡劫成功了。

真好。

我終於,還清了。

2

我的魂魄輕飄飄的,浮在崑崙上空。

我看見林淵睜開了眼。

他身上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周身仙氣繚繞,修爲已至巔峯。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最後,落在了不遠處的白芷身上。

白芷立刻迎了上去,眼含熱淚。

“師尊,您終於成功了。”

林淵的臉上,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抬手,輕輕爲白芷拭去淚水。

“讓你擔心了。”

他甚至沒有朝我剛剛形神俱滅的方向,看上一眼。

彷彿我從未存在過。

一個弟子上前,躬身稟報。

“師尊,剛剛那個妖種弟子蘇錦瑤,自己衝進雷海,已經......形神俱滅了。”

我看到林淵的眉頭,僅僅是皺了一下。

然後,他吐出兩個字。

“愚蠢。”

說完,便攜着白芷的手,轉身回了主峯大殿。

只留下崑崙上下,一片恭賀之聲。

我殘存的魂魄在風中搖曳,幾乎要被吹散。

原來,我的死,只換來一句“愚蠢”。

我笑了。

笑得魂體都開始顫抖。

也好。

這樣,我就真的不欠他甚麼了。

我的屍骨,其實並未完全消散。

在雷劫中心,還剩下一些被天雷淬鍊過的焦黑殘骸。

兩個負責打掃的雜役弟子走了過來。

“晦氣,這妖種的骨頭還挺硬。”

“趕緊處理了,掌門吩咐,丟去萬妖谷。”

萬妖谷。

崑崙山下,關押和流放妖魔的地方。

那裏怨氣沖天,萬獸橫行。

任何東西丟進去,都會被啃噬得一乾二淨。

我看着他們,像拖垃圾一樣,將我的殘骸拖走。

白芷也跟在後面。

她走到萬妖谷的懸崖邊,看着我的屍骨被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

深淵之下,立刻傳來萬獸爭搶的嘶吼。

她臉上,竟然露出一抹快意的微笑。

她對着深淵,用只有我這縷殘魂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師尊說了,妖物,就該回到妖物該去的地方。”

“蘇錦瑤,你拿甚麼跟我爭?”

原來如此。

連這最後的處置,都是他的意思。

我的心,或者說我這縷殘魂,終於徹底死了。

魂魄開始變得透明。

我看着下方的萬丈深淵,笑着,準備徹底消散在這天地間。

3

我沒能立刻消散。

或許是死得不甘,或許是萬妖谷的怨氣留住了我。

我的魂魄在崑崙山飄蕩了三天。

這三天,崑崙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只爲慶祝一件事。

他們的天道之女白芷,在師尊林淵渡劫成功的第三天,修爲暴漲,一步踏入上仙之位。

“白芷師姐真是天縱奇才!”

“這可是崑崙萬年來的第一人!”

“有白芷師姐在,我們崑崙必定能領袖仙門百家!”

主峯大殿前,白芷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和讚美。

林淵站在她身邊,臉上滿是欣慰與驕傲。

他看着白芷,就像在看一件最完美的傑作。

我飄在大殿的橫樑上,靜靜地看着。

看着他爲她拂去肩上不存在的塵埃。

看着他將崑崙最好的法寶,都贈予她。

看着他當着所有人的面,宣佈要與她結爲道侶。

那一刻,整個崑崙都沸騰了。

我卻只覺得吵鬧。

我的魂體,越來越淡了。

就在這時,一位鬚髮皆白的長老,忽然皺起了眉。

他走到白芷面前,仔細端詳着她。

“白芷,你的修爲......似乎有些不對勁。”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芷身上。

白芷的臉色,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劉長老,您這是甚麼意思?”

劉長老沉聲道。

“你的仙力,精純是精純,但根基虛浮,氣息駁雜。”

“這修爲......不像是自己一步步修來的。”

“倒像是......吞噬了別人的修爲,強行提上來的。”

話音一落,滿座皆驚。

吞噬他人修爲,是魔道才用的禁術。

白芷臉色一白,立刻反駁。

“長老慎言!我自入崑崙,勤修不輟,何曾用過甚麼禁術!”

她轉向林淵,眼眶泛紅,滿是委屈。

“師尊,您要爲我做主啊。”

林淵的目光,也落在了白芷身上。

他的眼神,比劉長老更銳利。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搭在了白芷的手腕上。

一股精純的仙力探入白芷體內。

白芷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幾息之後,林淵收回了手。

他的臉色,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看着白芷,聲音很輕。

“你的修爲,從何而來?”

白芷的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是......是弟子前幾日偶遇仙緣,得了一位前輩的灌頂......”

這個藉口,拙劣得可笑。

林淵沒有再問。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白芷一眼,然後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大殿。

留下滿殿愕然的賓客,和臉色慘白的白芷。

我的魂魄,跟着他飄了出去。

我看到他沒有回自己的寢殿。

而是徑直,朝着萬妖谷的方向飛去。

我的心,忽然沒來由地一緊。

4

萬妖谷常年被黑霧籠罩,怨氣沖天。

谷中妖獸,兇殘無比。

可當林淵落下的那一刻,整個山谷的嘶吼聲,都詭異地靜止了。

所有的妖獸,彷彿遇到了天敵,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林淵無視了它們。

他站在懸崖邊,看着下方深不見底的深淵。

那裏,是我的埋骨之地。

三天了。

我的屍骨,應該早就被啃噬得一乾二淨了。

他來這裏做甚麼?

我看到他閉上眼,神識如一張巨網,鋪天蓋地地籠罩了整個萬妖谷。

他在尋找。

他在尋找甚麼?

片刻後,他睜開眼,身形一動,直接躍入了深淵。

我下意識地跟了下去。

深淵底部,一片狼藉。

到處是獸類的骸骨,和令人作嘔的腐臭。

林淵就站在這片污穢之中,白衣勝雪,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在地上仔細搜尋着。

終於,他在一堆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獸骨旁,停下了腳步。

那裏,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是我剩下的骨灰。

林淵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那撮骨灰。

可他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在發抖。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崑崙掌門,在發抖。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

骨灰被吹散了一些,從裏面滾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玉。

一枚已經碎裂,黯淡無光的同心玉。

玉佩滾落到林淵的腳邊。

他低下頭,看清了那枚玉。

下一秒,他渾身劇震,像是被天雷劈中。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不......”

“不可能......”

他顫抖着,撿起了那枚碎裂的玉佩。

他將玉佩死死攥在掌心,彷彿要將它嵌進自己的血肉裏。

“是你......”

“怎麼會是你......”

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着無盡的震驚和......恐懼。

我飄在半空中,不解地看着他。

那枚同心玉,是我三百年前被他撿回來時,身上唯一的物品。

我一直貼身戴着,直到爲他擋雷,玉佩也跟着我的身體一起碎裂。

我不明白,他爲甚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然後,我聽到他用一種近乎崩潰的音調,低吼出聲。

“我找了你三世......”

“我找了你整整一千年!”

“蘇錦瑤......原來你就是阿瑤......”

阿瑤?

一個陌生的稱呼。

我愣住了。

這枚玉,是他千年前遺落在輪迴道的信物。

是他與一位凡間女子定下的來世之約。

他爲了入仙道,斬斷七情,卻唯獨留下了這個念想。

他找了她三世。

卻不知道,她爲了追上他的腳步,不惜墮入妖道,沾染了一身妖氣。

也不知道,她三百年前被他撿回崑崙,就在他身邊,做了三百年的雜役。

更不知道,她爲他擋下天雷,形神俱滅。

而他,親口說她“愚蠢”。

親手將她的屍骨,打入萬妖谷。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所有。

原來,我不是妖種。

原來,我不是來還債的。

我是來赴約的。

可這個約,遲了整整三百年。

5.

林淵跪倒在地。

他伸出顫抖的手,一點一點,將我那撮可憐的骨灰,攏進懷裏。

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

卻沒有一滴淚落下。

仙人無淚。

可我感覺,他比任何流淚的人,都要痛苦萬分。

“阿瑤......”

他抱着我的骨灰,一聲聲地喚着。

那個陌生的,卻又無比親暱的名字。

“對不起......”

“是我錯了......”

“是我有眼無珠......”

他一遍遍地重複着。

聲音沙啞,破碎。

我飄在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的樣子,心裏卻一片平靜。

錯了?

現在說這些,又有甚麼用呢?

我已經死了。

魂魄也只剩下這最後一點,馬上就要散了。

我試着凝聚起最後的力量,想告訴他。

沒關係,我不怪你。

我本就是來還債的。

如今債已還清,兩不相欠。

你繼續做你的崑崙仙尊,去守護你的天道之女。

我該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可我的聲音,他聽不見。

我的魂體,虛弱得連一陣風都能吹散。

他忽然抬起頭。

那雙曾經清冷無波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他像是感覺到了甚麼,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我的方向。

“阿瑤,是你嗎?”

“你是不是在這裏?”

我心頭一震。

他能看見我?

不,他看不見。

他只是憑着一種本能的感應。

他朝着我所在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

“別走......”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哀求。

“我不要你還債。”

“我要你回來。”

“阿瑤,你回來好不好?”

我看着他近乎崩潰的樣子,那顆已經死去的心,竟然泛起了一絲微瀾。

回來?

回不去了。

我的魂魄,已經碎了七分,根本無法重塑。

就在我準備徹底消散的時候,林淵忽然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殷紅的仙血,滴落在我那撮骨灰上。

他想用自己的仙血,來蘊養我這縷殘魂。

“阿瑤,撐住。”

“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跪在地上,任由自己的血液流淌,嘴裏不停地念着我的名字。

一天。

兩天。

三天。

他就在這污穢不堪的萬妖谷底,跪了三天三夜。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可我的魂魄,依舊沒有半點凝實的跡象。

仙血,也救不回一個破碎的靈魂。

我能感覺到,我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沉入黑暗。

林淵,別白費力氣了。

放手吧。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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