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泥石流來臨,我是全村唯一沒撤出來的人。
泥水漫過膝蓋時,我撥通了兒子林遠的電話。
他是縣救援隊隊長。
“小遠,牆裂了,水還在漲......”
“媽,我不能因爲你是我媽,就破壞紀律先去救你。”林遠的聲音夾着風聲,透着公事公辦,
“前面還有多少人困着呢,你先自己往高處爬爬。”
沒等我回話,電話就被掛了。
他大概是忘了,我這條摔斷過的腿,雨天根本沒法行動。
一個小時後,直升機從屋頂飛過,救走了對山養殖戶的三十頭豬。
冰冷的水淹到腰際,我牙齒打顫,撥出了第二通電話。
“小遠,媽......媽真的爬不動了......”
“媽!我都跟你說了等調度,忙完這陣就過去!”
他壓着焦躁的火氣,語速極快,隨後生硬地掐斷了通話。
手機砸進水裏,我也沒力氣再打第三通了。
刺骨的泥水漫過胸口,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他八個月大時的舊照死死裹進兩層塑料袋,貼身揣進懷裏。
小遠,自從你長大,媽總怕給你添麻煩。
放心吧,這次也不會了。
......
“把這三十頭豬先運到安全區,動作都給我放輕點,別驚了它們!”
林遠粗獷的嗓音透過擴音器,穿透了漫天的暴雨。
我的靈魂正飄浮在渾濁的泥水上方。
靜靜地俯視着下面的一切。
半個小時前,泥石流徹底沖垮了那棟老舊的磚房。
橫樑砸斷了我的脊椎。
那股窒息的泥沙灌滿氣管的感覺,現在似乎還能回味起來。
可我現在感覺不到疼了。
只剩下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被死死壓在三米深的廢墟之下。
“林隊,對山養殖戶的財產已經全部搶救完畢了。”
副隊長小張滿身泥水地跑過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發緊。
“村尾那邊還有幾戶沒排查,尤其是沈阿姨家,地勢最低,我們要不要馬上調人過去?”
林遠站在衝鋒舟上。
他連頭都沒回,只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我媽那兒不用管,她精得很,雨剛下的時候估計就跑山上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縣電視臺的記者馬上就到。”
“先把村口的道路清出來,保證媒體的車能開進來。”
“這是上級下達的死命令,必須把我們縣救援隊的精神面貌展現出去!”
小張急得直跺腳。
“可是林隊,剛剛村委那邊說,沈阿姨根本沒到安置點報到啊!”
“而且沈阿姨的腿不是有舊傷嗎?這麼大的雨,萬一她......”
“閉嘴!”
林遠猛地轉過身,厲聲打斷了小張的話。
“服從命令聽不懂嗎!”
“我知道她是我媽,但正因爲她是我媽,我才更不能搞特殊!”
“剛纔她還給我打電話,說水漫到膝蓋了,牆裂了。”
林遠冷笑了一聲,眼裏滿是譏諷。
“牆裂了?那房子我前年才找人加固過,能那麼容易塌?”
“她就是看我這幾天沒回家,故意用這種藉口騙我回去。”
“從小到大,這套把戲她演得還不夠多嗎?”
我飄在半空,聽着兒子當衆揭我的“短”。
只覺得心臟好像又被泥水淹沒了一次。
是啊。
他太瞭解我了。
爲了能讓他多看我一眼,我以前確實裝過病。
可他忘了,我裝病的時候,從來不會選在雷雨天。
因爲他有風溼骨痛,我怕他跑山路會腿疼。
“林遠,你在跟誰發火呢?”
一道嬌嗔的女聲從衝鋒舟的船艙裏傳出來。
趙倩穿着一件嶄新的防水衝鋒衣,舉着手機支架走了出來。
她是縣電視臺的記者,也是林遠的妻子。
也就是我的兒媳婦。
“倩倩,外面風大,你出來幹甚麼?”
林遠原本冷硬的臉龐瞬間柔和下來。
他快步走過去,將自己身上的救援外套脫下來,披在趙倩身上。
“這幾個隊員不懂事,分不清主次。”
林遠瞥了小張一眼,語氣帶着討好。
“你的直播間開着沒?信號怎麼樣?”
趙倩熟練地調整了一下手機鏡頭的角度。
她將鏡頭對準了遠處正在被直升機吊走的豬籠。
“家人們,你們看,這就是我們縣衝在一線的救援隊長!”
趙倩對着屏幕露出職業的微笑。
“爲了搶救鄉親們的財產,他已經連續奮戰十幾個小時了。”
“甚至連他自己的母親被困在村子裏,他都堅持先救大家,後顧小家!”
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刷屏。
滿屏的“致敬林隊”、“大義滅親”、“人民的好隊長”。
林遠看着屏幕上的讚譽,脊背挺得更直了。
他刻意站到鏡頭正中間。
“既然穿上這身衣服,我眼裏就只有災民,沒有親屬。”
“這也是我母親從小教導我的道理。”
我看着他冠冕堂皇的嘴臉。
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小時候,明明連看到我切菜切破手指,都會哭着拿創可貼跑過來。
是甚麼時候開始,他把這身制服,變成了作秀的戲服?
“轟隆。”
又是一聲悶雷炸響。
村尾的方向傳來一聲巨大的坍塌聲。
水面猛地翻滾起一陣惡臭的濁浪。
小張臉色大變,指着村尾的方向大喊。
“林隊!那邊又塌方了!那個位置......真的是沈阿姨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