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爸爸從鄉下坐了六個小時大巴來城裏治病,

我開會走不開,打電話讓老婆溫知微去車站接一趟。

她滿口答應。

可會議結束後,我纔看到她發來的微信:

"我轉了兩百塊打車費給爸,讓爸自己去醫院了,"

"星澈的貓生病了,我得去看看,"

"放心,醫院那麼大個招牌,他走丟不了的。"

星澈,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藍顏知己"。

而我爸爸患了阿爾茨海默症,隨時會發病。

我連撥了八個電話沒人接後,起身出門想去找他。

這時,派出所突然打來電話。

"請問你是程建國的兒子嗎?老人在路邊中暑暈倒,被好心人救了。"

"包裏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你的名字和電話。"

我趕過去時,爸爸嘴脣乾裂發白,手裏緊緊攥着幾個硬幣:

"小宇放學回來啦,小宇最愛喫小布丁,爸爸帶小宇去買小布丁......"

我攥着手機蹲在走廊裏,眼淚砸在地上。

溫知微的電話這時候打進來,語氣還帶着笑:

"爸到醫院了嗎?星澈說改天請咱們喫飯。"

我擦乾眼淚,聲音很平靜:

"溫知微,我爸在派出所。"

"明天,我帶他回家。不是回你家。"

......

“程昭宇,你又在發甚麼瘋?不是回我家,你要回哪個家?”

電話那頭,溫知微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帶着一絲高高在上的不耐煩。

我沒有回答她,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派出所門外的夜風很涼,吹在身上凍得人骨縫都在疼。

我脫下西裝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爸爸單薄的肩膀上。

爸爸像個受驚的孩子,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着抖。

手心裏攥着的幾枚硬幣,已經被他的汗水浸得發亮。

“小宇,不回家......家裏有壞人,不回家。”

爸爸的眼神空洞而渙散,嘴裏一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擰緊。

眼眶一陣酸澀,但我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能在爸爸面前哭,他會更害怕的。

我深吸一口氣,輕聲哄着他。

“好,不回那個家,爸爸,我們去住大房子。”

我扶着他,一步步向路口走去,準備攔一輛出租車。

就在這時,一束刺眼的遠光燈猛地掃了過來。

一輛黑色的路虎攬勝急剎停在我們面前,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聲。

車門被人用力推開。

溫知微從駕駛座上大步跨了下來,臉色鐵青。

“程昭宇,你長本事了是吧?敢掛我電話?”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盯着我,眼神裏滿是責備。

我下意識地將爸爸擋在身後。

爸爸被她這副兇狠的模樣嚇到了,瑟縮着往我背後躲。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怎麼來了?林星澈的貓看好病了?”

溫知微眉頭緊鎖,似乎對我這種帶刺的語氣極其不滿。

“你少在這裏陰陽怪氣。星澈的貓急性腸胃炎,本來就很危險。”

“我不過就是晚去接了爸一會,你至於鬧到派出所來嗎?嫌丟人丟得不夠大?”

她理直氣壯地說着,彷彿錯的人是我。

晚去一會?

她根本就沒打算去接!

她明知道我爸有阿爾茨海默症,明知道他不認路,卻爲了一個男人的貓,用兩百塊錢把他打發了。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

“溫知微,那是你公公。他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差點中暑死在街上。”

我的聲音不可抑制地發顫。

溫知微卻只是煩躁地捋了捋長髮。

“這不是沒事嗎?派出所的人不也說了是好心人救的。”

“你別總是一副受害者的樣子行不行?我工作那麼忙,星澈那邊又出了突發狀況,我能分得開身嗎?”

副駕駛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林星澈穿着一身剪裁精緻的高定白襯衫,踩着一塵不染的定製皮鞋走了下來。

他懷裏還抱着一隻毛色雪白的布偶貓。

“昭宇哥,你別怪知微姐了,都是我不好。”

他快步走到我們跟前,臉上掛着一抹清爽無辜的委屈。

“咪咪今天吐得太厲害了,我一個人實在害怕,才求知微姐陪我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不動聲色地往溫知微身邊靠了靠。

“叔叔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走丟了也是難免的。”

“知微姐剛纔急得闖了兩個紅燈呢,你就算心疼叔叔,也不能這麼折騰她呀。”

他這話聽着像是在勸架,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指責我無理取鬧。

我冷眼看着他懷裏那隻精神奕奕、甚至還在舔爪子的布偶貓。

“急性腸胃炎?這貓看着比我爸精神多了。”

林星澈臉色一僵,下意識地抱緊了貓。

溫知微見狀,立刻沉下臉訓斥我。

“程昭宇,你夠了!星澈好心好意來接你們,你別像個怨夫一樣咬着人不放。”

我像個怨夫?

我看着眼前這個我愛了五年的女人,突然覺得她無比陌生。

爲了林星澈裝出來的委屈,她可以把我的自尊踩在腳底。

“我們不需要你們接。讓開。”

我扶着爸爸,繞過他們想走。

溫知微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你鬧夠了沒有?上車!”

我用力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

爸爸看到我被抓着,突然急了,揮舞着乾瘦的手臂去打溫知微。

“壞人!放開小宇!壞人!”

溫知微嫌惡地皺起眉頭,猛地一把推開爸爸的手。

爸爸本就虛弱,被她這一推,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上。

“爸!”

我驚呼出聲,奮力甩開溫知微,衝過去扶住爸爸。

溫知微拍了拍西裝外套的袖子,彷彿上面沾染了甚麼病毒。

“行了,別裝了。趕緊上車,我明天早上的會還很重要,沒時間陪你們在這裏耗。”

她轉身拉開後座的車門。

林星澈卻在這時裝作無辜地開了口。

“知微姐,咪咪對氣味很敏感的。叔叔在外面走了一天,身上都是汗味......”

他嫌棄地捏了捏鼻子,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要不,讓叔叔打個車跟在咱們後面吧?”

溫知微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我爸爸。

爸爸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上,確實沾着中暑摔倒時的灰塵,散發着一股汗酸味。

她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昭宇,要不你帶爸打車回去吧。車費我來報銷。”

她用一種商量的口吻,說着極其殘忍的話。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溫知微,你讓我爸打車,讓一隻貓坐你的路虎?”

溫知微有些煩躁。

“你別偷換概念行不行?貓生病了本來就嬌貴。”

我氣極反笑,眼底一片冰冷。

“嬌貴是吧?行。”

我轉過身,一秒鐘都不想再看到這對男女。

我伸手攔下一輛剛駛過來的出租車,拉開後座車門。

溫知微在背後喊我。

“你真要自己走?程昭宇,你今天要是敢上那輛車,以後有本事就別回溫家!”

我把爸爸安頓在座位上,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你放心,你就算八抬大轎請我,我也不會再踏進你家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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