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五週年結婚紀念日,老公給我的禮物,是拔掉我媽的呼吸機。

"我本來就沒有義務給你媽治病。"

他把繳費單撕碎,丟在我腳邊:

"她做過甚麼,你心裏沒數嗎?"

我跪在地上一片片撿,手指止不住地抖:

"我媽躺在ICU,她能做甚麼?"

他把手機懟到我臉上:

"知許查過了,你媽出軌我爸,逼得我媽跳了樓。"

"證據確鑿,你還有甚麼好說的?"

宋知許是他青梅,也是高中時把我堵在廁所扇耳光的人。

那時候是他衝進來擋在我身前。

可現在她說,當年被霸凌是我自導自演。

他信了:

"你跟你媽一樣,心思深沉,勾人的手段一絕。"

"我沒跟你離婚,已經是仁至義盡。"

那天之後,他開始默許宋知許欺負我。

宋知許把芒果碎混進我的飯菜裏,我嚴重過敏,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宋知許把我按進浴缸嗆水,我怕水,他站在門口沒有阻止。

宋知許把我從臺階上推下去,我摔出血,他只是繞開走了。

是啊,過敏沒事。

嗆兩口水沒事。

摔一下也沒事。

可是,我懷孕了啊。

......

"鬱眠,你怎麼還不死?"

宋知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了一層水。

我想睜眼,卻發現自己正站在ICU走廊裏。

腳下沒有影子。

走廊的燈管嗡嗡響,護士從我身邊跑過去,推着急救車。

車上躺着一個人,頭髮散落,臉色灰白,肚子微微隆起。

是我。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光穿過去落在地磚上。

急救車撞上手術室的門,門彈開又合上。

我追過去,穿過那扇門,不是推開,是穿過去的。

手術燈亮得刺眼。

醫生按着我的胸口做心肺復甦,一下,兩下。

監護儀上的線拉成了直的。

"患者大面積顱內出血,瞳孔散大固定。"

"通知家屬吧。"

護士撥了一通電話,響了很久。

沒人接。

又撥了一通。

還是沒人接。

我站在自己的屍體旁邊,看着護士把白布拉上來,蓋住我的臉。

布很薄,我能看見自己閉着的眼睛。

肚子上的弧度還在,四個月,剛剛開始顯懷。

我老公夏常安不知道我懷孕了。

他甚至不知道我死了。

此刻他正坐在宋知許的咖啡店裏,我能看見,我不知道爲甚麼能看見,好像死了之後,想去哪裏就能去哪裏。

宋知許坐在他對面,手腕上纏着紗布,眼眶紅紅的。

"常安哥,我不是故意推她的。"

"她先罵我,說我是野狗一樣賴着你不走。"

夏常安攪着咖啡,沒說話。

宋知許把袖子往上擼了一點,露出青紫的手臂。

"她還掐我。你看,這是今天早上的。"

那些淤青是她自己掐的。

我站在他們桌子旁邊,彎下腰湊近看,一清二楚。指甲印的弧度朝內,角度不對,那是自己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我想把夏常安的頭按下去讓他看仔細。

手穿過了他的肩膀。

"常安哥,我是不是不該回來?"

宋知許低下頭,聲音哽咽。

"當初你讓我離鬱眠遠一點,我就真的去了外地。可我媽身體不好,我只能回來。"

"我沒想打擾你們的生活,是鬱眠她......"

"她總覺得我要搶你。"

夏常安終於開口:"你媽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宋知許擦了擦眼角,"醫藥費我自己扛,你別操心。"

"我給你轉。"

"不用。"宋知許搖頭,聲音更輕了,"我不想讓鬱眠誤會。她已經夠恨我了。"

夏常安沉默了幾秒。

"她不恨你。她恨的是她媽做過的事。"

我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

他的側臉線條很硬,下頜繃得緊緊的。

這張臉我看了十年。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

從他衝進女廁所把宋知許拽開,到他在婚禮上親我額頭說會護我一輩子。

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表情提起過我。

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常安哥,"宋知許猶豫了一下,"你最近......有沒有去看過鬱眠?"

"沒有。"

"她摔的那一下其實挺重的。萬一......"

"她沒事。"夏常安打斷她,語氣很淡,"她從小就會裝。"

我站起來,退後一步。

他說我會裝。

從臺階上滾下去的時候,我聽見自己後腦磕在石階邊緣的聲音。很鈍,像敲了一下熟透的西瓜。

血從頭髮絲裏滲出來,流到眼睛裏,我看甚麼都是紅的。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

宋知許站在臺階頂上看我,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後來不知道是誰打的120。不是夏常安,他那時候正在公司開會。

也不是宋知許。

是小區保安路過看見的。

我在急診縫了七針。出院的時候,夏常安發了一條微信:別鬧了,早點回來。

他以爲是我自己摔的。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是怎麼摔的。

我蹲在咖啡店角落,看着他給宋知許續了一杯拿鐵。

窗外在下雨,梧桐葉被打落在人行道上,溼漉漉地貼着地面。

路燈的光穿過我,在地上投不出任何痕跡。

"常安哥,"宋知許把杯子捧在手心,"如果鬱眠知道她媽做的事......她以後還能在你面前抬起頭嗎?"

夏常安沒回答。

他只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接來電。

因爲我已經打不了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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