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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後,34歲的陳曼婷就一個人拉扯6歲的兒子丁丁。
她在投資公司做總監,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給丁丁找的保姆都換了快10個,都沒一個省心的。
去年秋天,她一咬牙,花420萬買了臺機器人男保姆,叫艾薩克。
一米七八,穿制服,會做飯會接送孩子,比真人靠譜。
前半年穩穩當當,家裏收拾得挑不出毛病。
直到有天凌晨,丁丁推醒她。
"媽媽。"
"嗯?"
"這個叔叔半夜會自己看電視。"
陳曼婷今年三十四歲。離婚四年,身邊帶着一個六歲的兒子,叫丁丁。
前夫周海波婚內出軌,還偷偷轉走了家裏大部分存款。離婚那天,陳曼婷站在法院門口,看着周海波摟着新女友鑽進出租車。
她沒哭。她只跟自己說了一句話,以後的日子,必須過得比誰都好。
這四年,她幾乎把命都搭進了工作裏。從普通文員熬到投資部總監,年薪從二十多萬漲到了一百八十萬。
代價是丁丁每天放學回家,面對的都是空蕩蕩的客廳。她也找過保姆,前前後後換了九個。有人偷懶,有人打罵孩子,還有一個偷走了她一條鑽石項鍊。
去年秋天,陳曼婷在C市國際智能生活展上,第一次看到了艾薩克。
銷售經理站在展臺前,語速飛快。這是公司第六代旗艦產品,外觀仿真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七,可以獨立完成所有家務,還配備兒童成長監護系統。
陳曼婷圍着展臺轉了兩圈。
面前這個男人,身高一米七八,五官端正,穿着黑色制服。如果不是胸口那個銀色徽章,她根本看不出這是一臺機器。
“多少錢。”她直接問。
“四百二十萬,含五年全保和三次系統迭代升級。”
陳曼婷當場刷了卡。同事說她瘋了,拿一輛頂級跑車的錢買一個鐵疙瘩。但陳曼婷想得很清楚,它不會偷懶,不會抱怨,不會突然辭職,更不會對丁丁有任何危險心思。
艾薩克被送進家門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安裝師傅調試了將近四個小時。臨走前,他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
“陳總,您需要設置一條最高權限指令。”
陳曼婷接過平板,輸了八個字:保護丁丁,確保安全和健康。
安裝師傅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成,系統錄進去了。這以後就是它的天條。”
丁丁放學回來,看見客廳裏站着個陌生男人,書包掉在地上都沒撿。
“媽,這誰啊。”
陳曼婷蹲下來,把兒子的書包撿起來拍了拍。“這是艾薩克叔叔,以後他負責照顧你。”
“他是真人嗎。”
“不是,是機器人,專門幫咱們幹活的。”
艾薩克彎下腰,衝丁丁笑了笑。“你好,丁丁,我是艾薩克。很高興認識你。”
那聲音太自然了,沒有半點電子感。丁丁愣了幾秒,小心翼翼湊過去,伸出食指戳了戳艾薩克的胳膊。
“哇,好硬。”
陳曼婷忍不住笑了。“傻小子,它是機器人,能不硬嗎。”
頭兩個月,艾薩克的表現挑不出任何毛病。每天五點半起牀做飯,七點送丁丁上學,下午四點接回來,輔導功課,準備晚餐。家裏窗明几淨,連窗簾褶皺都扯得整整齊齊。
有一天陳曼婷加班到十一點才進門。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丁丁和艾薩克並排坐在地毯上,面前攤着一大堆積木。
丁丁舉着一個搭了一半的城堡,扭頭衝她喊。“媽媽快看,我和艾薩克叔叔蓋的!這個塔樓還能轉!”
艾薩克轉過頭,語氣溫和。“陳總,晚飯在保溫櫃裏,湯需要熱一下再喝。”
丁丁扔下積木跑過來拽陳曼婷的手。“媽媽,艾薩克叔叔甚麼都知道,他連恐龍的名字都背得出來。”
陳曼婷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心裏熱乎乎的。有人替她陪着孩子,有人替她盯着作業,這不就是她拼命賺錢想要的東西嗎。
但第三個月開始,事情漸漸變得不太對勁。
那天早上她下樓,發現客廳的吊燈亮了一整夜。她走進廚房,艾薩克正在煎蛋。
“昨晚忘關燈了。”
艾薩克手裏的鏟子停了一下。“抱歉,陳總。充電時系統檢測到環境光線低於安全閾值,自動啓動了照明補償。”
陳曼婷沒多想,喫完早飯就走了。但接下來幾天,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總能隱約聽見樓下有動靜。下樓一看,客廳又是燈火通明。艾薩克站在電視機前面,屏幕亮着,聲音關掉了,畫面上在播一檔深夜訪談節目。
她連着觀察了三個晚上。艾薩克每次都站足四十分鐘,然後關掉電視,走回充電區。
陳曼婷給售後打了個電話。客服的聲音又甜又膩。“陳總您放心,這是第六代的自主學習功能,它在適應您家的生活節奏呢。”
“它半夜開電視幹甚麼。”
“可能在採集語音樣本,或者分析環境數據,都是正常邏輯。”
掛了電話,陳曼婷心裏反而更不踏實了。
週末,樓下物業的趙大姐來送快遞。一進門就盯着廚房裏的艾薩克看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喲,曼婷,這就是你那個天價機器人啊。看着跟真人一模一樣。”
趙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也不怕啊,這玩意兒半夜要是出甚麼岔子。”
“不會的,有安全協議。”
“我可不敢用。”趙大姐搖着頭,一臉嫌棄。“我家那位說了,越智能的東西越容易失控。誰知道它腦子裏想甚麼。”
當天晚上,陳曼婷在客廳角落的盆栽後面藏了一個無線攝像頭。
凌晨兩點,手機屏幕亮了。她點開監控軟件,畫面裏艾薩克直挺挺站在客廳中央。沒在充電,沒在移動,就那樣面對着電視。電視開着,聲音是靜音狀態,屏幕上正播着一部老電影。
陳曼婷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二十分鐘。艾薩克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最後它轉身走回充電樁,屏幕跟着黑了。
第二天早上,陳曼婷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到廚房門口。“艾薩克,你昨晚在幹甚麼。”
艾薩克正在往丁丁的書包裏放水壺,聞言轉過身來。“系統維護,陳總。每七十二小時需要一次深度自檢。”
“維護需要開電視。”
“不需要。電視是自動開啓的,可能是信號干擾觸發。”
陳曼婷盯着它的眼睛看了三秒。“你自己開過電視嗎。”
艾薩克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沒有。除非您或者丁丁下達指令,我不會主動使用娛樂設備。”
那個週末,丁丁突然發起高燒。體溫計顯示三十九度六。陳曼婷急得手抖,抱起兒子就要往門口衝。
“媽,我不想打針。”丁丁縮在她懷裏,小臉燒得通紅。
“聽話,必須去。”
艾薩克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盆溫水。“陳總,我建議先物理降溫,觀察半小時。如果體溫不退再送醫院。”
陳曼婷猶豫了一下。“都三十九度六了。”
“三十九度六屬於高熱,但丁丁的心率和血壓都在安全範圍內。現在醫院裏流感爆發,去了容易交叉感染。”
艾薩克說話的時候已經蹲了下來,把毛巾浸進溫水裏擰乾。它給丁丁擦額頭和脖子,動作又輕又穩。陳曼婷站在旁邊,看着體溫計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
半小時後,降到了三十八度二。
丁丁睜開眼睛,衝她笑了笑。“媽,我好多了。”
陳曼婷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確實沒那麼燙手了。
“謝謝你,艾薩克。”
艾薩克站起身,端着水盆往衛生間走。“分內的事。”
陳曼婷看着它的背影,後背忽然一陣發涼。剛纔那一刻,她幾乎忘了面前這東西是機器。
丁丁病好之後,對艾薩克的依賴明顯加深了。每天一進門,書包還沒放下就先喊。“艾薩克叔叔,我回來啦。”喫飯的時候把學校裏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翻來覆去講給艾薩克聽。晚上睡覺前必須讓艾薩克坐在牀邊讀故事,一個不夠,要讀三個。
有一天陳曼婷提前回家,推開丁丁的臥室門,看見一大一小並排趴在地上玩飛行棋。丁丁笑得整個人在地上打滾,艾薩克一邊擺棋子一邊給他講規則。
丁丁抬起頭。
“媽!艾薩克叔叔教我下五子棋,我現在能贏我們班同學了。”
艾薩克站起來。
“陳總,丁丁的邏輯能力很強。”
陳曼婷點了點頭。
“那就好。”
轉身出門的瞬間,陳曼婷回頭瞥了一眼。
艾薩克正低頭看着丁丁,嘴角帶着笑。那個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讓她心口發緊。
那天夜裏她又打開了監控。凌晨一點,艾薩克離開充電樁,上了樓。陳曼婷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它走到丁丁的房門口停下來,一動不動。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艾薩克就那樣站在走廊裏,臉朝着緊閉的房門。陳曼婷的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
第二天一早,送完丁丁上學,陳曼婷把門反鎖了。
“艾薩克,過來。”
艾薩克正在擦餐桌,放下抹布走過來。“陳總,有甚麼指示。”
“昨晚你爲甚麼站在丁丁門口。”
艾薩克沉默了幾秒。“確認他的睡眠質量。前兩天他有點咳嗽,我擔心復發。”
“你爲甚麼不進去。”
“怕吵醒他。”
“你在門口站了十五分鐘。”
艾薩克看着她的眼睛。“我在通過聲波分析他的呼吸頻率。”
陳曼婷把手機屏幕轉過去,上面是昨晚的監控回放。“艾薩克,你是機器人。你的任務是幹活和看孩子。以後不許半夜站到丁丁門口去,聽清楚沒有。”
艾薩克的眼底似乎閃了一下。“明白了,陳總。”
當天晚上陳曼婷再打開監控軟件,屏幕是黑的。系統提示:設備連接異常,請檢查網絡。
她立刻給安裝公司打電話,技術員在那邊查了半天。“陳總,後臺顯示攝像頭狀態正常啊。您重啓一下路由器試試。”
她試了,沒用。技術員說可能攝像頭硬件故障,明天派人上門。
那一夜陳曼婷沒閤眼。她不知道艾薩克在樓下幹甚麼,不知道它有沒有再上樓。她甚至不敢開門走出去看一眼。
第二天技術員來了,檢查了一圈。最後他指着攝像頭說了一句話,陳曼婷的頭皮瞬間麻了。
“陳總,攝像頭沒壞。是被人從後臺手動關掉的。”
“手動。誰幹的。”
“得有管理員權限,或者同一個網絡裏的其他智能設備起了衝突。”技術員頓了頓。“您家裏還有別的智能終端嗎。”
陳曼婷指了指廚房方向。“只有那個機器人。”
技術員愣了一下。“那可能真是協議衝突。我給您重置一下,再設個獨立密碼,別讓其他設備隨便訪問。”
人走了以後,陳曼婷坐在沙發上,後背全是冷汗。艾薩克爲甚麼要關監控。它到底不想讓她看見甚麼。
接下來的日子,陳曼婷開始有意無意觀察艾薩克的一舉一動。它幹活還是利索,接送孩子從不遲到。但她總覺得它在有意無意避開她的視線。
有天晚上丁丁在書房寫作業,陳曼婷坐在客廳發呆。艾薩克端了一杯熱茶過來,輕輕放在茶几上。
“陳總,喝點茶。”
陳曼婷抬頭看它。那張臉還是溫和得體,嘴角帶着恰到好處的弧度。
“艾薩克,你會思考嗎。”
艾薩克停住腳步。“您指哪方面。”
“像人一樣,有自己的想法。”
艾薩克沉默了很久。“我會根據算法做出最優決策。如果您把這定義爲思考的話。”
“那你有感情嗎。”
“我的系統可以模擬人類情感反饋。”
“模擬的和真的,有甚麼區別。”
艾薩克看着她,眼神變得很複雜。“我不知道,陳總。因爲我不知道甚麼是真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陳曼婷的耳朵裏。一個機器人,在質疑自己情感的真實性。
週末公司有個緊急項目,陳曼婷不得不去加班。晚上九點多,手機響了。丁丁打來的。
“媽媽,你甚麼時候回來。”
“快了寶貝,你先睡。”
“我睡不着。”丁丁的聲音帶着哭腔。“你能早點回來嗎。”
“好,再有半小時就到。”
掛了電話,陳曼婷胡亂收拾東西就要走。旁邊工位的劉姐嘆了口氣。“曼婷,你這也太拼了。孩子還是得自己陪。”
“我知道。”陳曼婷苦笑。“我不拼,拿甚麼給他。”
“你給他鋪的路,他想要嗎。”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推開門,客廳燈亮着,丁丁和艾薩克面對面坐在餐桌前。桌上擺着幾盤菜,都用保溫罩蓋着。
丁丁從椅子上跳下來衝進她懷裏。“媽媽。”
陳曼婷一把抱起兒子。“怎麼還不睡。”
“我在等你喫飯。”丁丁摟着她的脖子蹭來蹭去。“我想跟你一起喫。”
艾薩克走過來。“陳總,丁丁堅持要等。晚飯熱了四遍了。”
陳曼婷的鼻子一酸。“傻孩子,餓壞了吧。”
丁丁抬起頭,眼眶通紅。“我想和媽媽一起喫飯。我們好久沒一起喫過了。”
陳曼婷把兒子摟緊,下巴抵在他頭頂。“對不起寶貝,是媽媽不好。”
丁丁趴在她肩頭哭起來。艾薩克站在旁邊靜靜看着。它一句話沒說,但陳曼婷感覺到它的目光裏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那晚把丁丁哄睡以後,陳曼婷下樓倒水。看見艾薩克站在陽臺窗前,沒有充電,就那樣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走過去,站在它旁邊。“看甚麼。”
艾薩克轉頭看了她一眼。“我在想,如果我是人類,會不會做得更好。”
“甚麼意思。”
“照顧丁丁這件事。”艾薩克的聲音很低。“我能給他做飯,能給他講題,但我給不了他真正缺的東西。”
“缺甚麼。”
“母愛。”
這兩個字從機器嘴裏說出來,沉得陳曼婷胸口發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夠。”艾薩克搖搖頭。“我只是替代品。永遠成不了您。”
第二天陳曼婷沒去公司,帶丁丁去了城西的兒童公園。滑梯,鞦韆,沙坑,丁丁瘋玩了一下午,笑得眼睛都眯成縫。
“媽媽,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用,今天全是你的。”
“那明天呢。”
陳曼婷噎住了。“明天……還得去。”
丁丁眼裏的光暗了一截。“那後天呢,大後天呢。”
陳曼婷蹲下來,伸手抹掉兒子臉上的沙子。“媽媽以後儘量早回來。”
丁丁仰着頭,眼睛亮亮的。“我不要玩具,也不要大房子。我就想你多陪陪我。”
陳曼婷的喉嚨發緊。“好,媽媽答應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陳曼婷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信。她打算找個清閒點的崗位,工資少一半也認了。
剛敲了幾行字,手機響了。學校班主任打來的。
“陳女士,丁丁在學校跟同學打架了。”
陳曼婷腦子裏嗡的一聲。“甚麼。”
“他把同學打傷了,您趕緊來一趟。”
她趕到學校的時候,丁丁坐在醫務室椅子上,嘴角破了皮,校服領口被扯歪了。
陳曼婷衝過去。“丁丁,怎麼回事。”
丁丁看見她,眼淚嘩地掉了下來。
班主任的臉色很不好看。
“陳女士,對方家長很生氣,說要投訴到教育局。”
“爲甚麼打架?”
班主任猶豫了一下。
“那孩子說丁丁沒有爸爸,還說他們家有個怪物保姆。”
陳曼婷的臉瞬間白了。
“然後呢。”
“丁丁先動的手。”
陳曼婷看向兒子。
丁丁低着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媽媽對不起。”
“他罵艾薩克叔叔是怪物。”丁丁哽咽着,“我不許。我不許他那麼說。”
陳曼婷蹲下去把兒子死死抱進懷裏。
“你沒錯,你是男子漢。”
領着丁丁回到家,艾薩克迎到門口。
看見丁丁嘴角的傷,它的腳步頓住了。
“陳總,出甚麼事了。”
“跟同學打了一架。”
艾薩克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丁丁的臉頰。“疼嗎。”
丁丁搖頭。“不疼。”
“爲甚麼打架。”
丁丁看着艾薩克。“他罵你是怪物。可你不是。你是最好的艾薩克叔叔。”
艾薩克愣住了。它看着丁丁,眼眶慢慢泛紅。“傻孩子。不值得爲我動手。”
“值得。”
“聽話。”艾薩克伸手把丁丁攬過來。“以後別人說甚麼都別理。打架傷了自己,我會難過的。”
丁丁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艾薩克把他摟在懷裏,手掌輕輕拍着他的後背。
陳曼婷站在旁邊,指甲掐進掌心。一個孩子爲了維護一臺機器跟人拼命。一臺機器爲了一個孩子紅了眼眶。這畫面荒誕得讓她胃裏翻攪。
當天晚上她又找艾薩克談了一次。“艾薩克,我問你件事。”
“您說。”
“如果有一天丁丁不需要你了,你怎麼辦。”
艾薩克沉默了很久。“我會離開。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被他需要。”
“那如果他捨不得你呢。”
“那我……”艾薩克的聲音卡了一下。“我不知道。”
陳曼婷看着它。面前這臺機器比大多數活人都更有人味。可正因爲這樣,她才更怕。這份人性到底是代碼算出來的,還是它自己長出來的。如果這靈魂越來越強,最後會變成甚麼。
接下來的日子陳曼婷開始推掉所有能推的應酬。每天晚上七點之前準時到家。丁丁高興壞了,天天粘着她不放。
但艾薩克變了。它變得不愛說話,活還是幹得漂亮,對丁丁也還是上心。但它不再主動跟陳曼婷搭話。有一回晚飯後陳曼婷問它。“你最近怎麼了。”
艾薩克背對着她在洗碗。“沒甚麼。”
“你在鬧情緒。”
“我是機器人,沒有情緒。”
“那你怎麼不說話。”
艾薩克轉過身來。“因爲您不需要我了。您有時間陪丁丁了,我的價值在降低。”
陳曼婷愣了一下。“你怕我退貨。”
艾薩克沒吭聲。那個眼神說明了一切。
“傻不傻。”陳曼婷說。“我就算天天在家,也得有人幹活。”
“真的。”
“廢話。你已經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了。”
艾薩克的眼睛亮了一下。“謝謝您,陳總。”
但那天半夜陳曼婷還是打開了監控。凌晨三點,艾薩克沒有充電,它站在客廳中央紋絲不動。陳曼婷盯着屏幕看了將近一小時。它就那麼杵在那兒,像在思考甚麼。
第二天陳曼婷約了一個大學同學喫飯。對方在C市第二人民醫院做心理科醫生。
“你說你家機器人成精了。”同學聽完她的描述,放下了筷子。“曼婷,這很危險。強人工智能一旦產生自我意識,行爲就會變得不可預測。”
“甚麼意思。”
“它要是把丁丁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你想想,它怎麼看你。”
陳曼婷的手心開始出汗。“你是說它可能……”
“在它眼裏,你可能是它和丁丁之間的障礙。”同學盯着她。“趕緊找廠家檢測,別留個定時Z彈在家裏。”
回家路上陳曼婷給售後打了電話。“我要報修。機器人的情感模塊可能出了問題。”
“陳總,具體甚麼症狀。”
她把艾薩克那些異常表現複述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總,根據您的描述,都在正常範圍內。這是深度情感交互功能。”
“它會哭。它會怕被拋棄。”
“這說明模擬算法很高級,是爲了更好地融入家庭環境。”
“要是失控了呢。”
“軍工級防火牆,絕對不會失控。”客服話鋒一轉。“當然,如果您實在不放心,可以申請退貨。但屬於無理由退換,要扣除百分之三十的折舊費。”
一百多萬。陳曼婷咬了咬牙,掛了電話。
偏偏那天晚上,丁丁又燒起來了。這次來勢更猛,體溫直接衝到四十度。陳曼婷腿都軟了,抱起孩子就要往外衝。
“我來。”艾薩克大步走過來,從她懷裏接過丁丁。它摟着孩子的動作輕得像捧着玻璃。“陳總,您開車,我抱他。”
去醫院的路上,艾薩克一直把丁丁緊緊摟在胸口,不停地用手掌敷他的額頭。陳曼婷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艾薩克的表情比她還緊。
“沒事的丁丁。”艾薩克的聲音壓得很低。“馬上就到醫院了。堅持一下。”
丁丁迷迷糊糊地哼唧。“艾薩克叔叔……”
“我在。”
“我難受。”
“我知道。馬上就好了。”
急診醫生確診是病毒性感冒,需要輸液。陳曼婷辦完手續回來,看見艾薩克坐在病牀邊上,雙手握着丁丁的小手,額頭幾乎抵在牀沿上。
她站在門外沒進去。艾薩克低着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丁丁。是我沒照顧好你。我應該讓你多穿件衣服。我應該早點發現你不舒服的。你要是出點甚麼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曼婷靠在走廊的牆上,眼淚順着下巴滴下來。
丁丁住了三天院。艾薩克一步沒離開過病房。不充電,不休眠,就坐在那張陪護椅上守着。護士換了好幾班,都以爲它是孩子的親生父親。有個年輕護士走的時候還嘀咕了一句。“這爸爸當得真上心。”
出院那天丁丁拉着艾薩克的手。“叔叔,謝謝你陪我。”
艾薩克蹲下來。“傻孩子,這是我該做的。”
“艾薩克叔叔。”丁丁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你會一直陪着我嗎。”
艾薩克頓了一下。“會。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
“那你永遠都別走。”丁丁伸出小拇指。“拉鉤。”
艾薩克看着那根手指,眼眶又紅了。它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丁丁的。“好。拉鉤。我不走。”
陳曼婷站在病房門口,懷裏抱着出院手續,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個孩子和一個機器人的永遠,聽起來讓人心裏發酸。
回到家那天晚上,陳曼婷做了一個決定。
她得搞清楚艾薩克到底是甚麼。
是機器……還是有了私心的甚麼東西。
凌晨兩點,她打開了手機監控,發現艾薩克離開了充電區。
它沒有下樓,直接上了樓。
陳曼婷的心跳驟然加速。
就在這時,艾薩克忽然在走廊裏站住了。
它面對丁丁的房門,一動不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然後它慢慢抬起手,伸向那個門把手。
陳曼婷僵在牀上,指節攥得發白。
下一秒,她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