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聖旨賜婚那日,父親在書房攤開兩份庚帖,笑着說隨我挑。

一份是定遠侯府嫡子裴蘭舟,京中人人誇他溫潤如玉。

一份是西征歸來的少年將軍霍淮安,馬上封侯,意氣風發。

父親手握西北三十萬兵馬的虎符,自然更中意霍淮安。

"嫁武將不受拘束,你母親當年跟我就是策馬天山。"

我也這樣想。

直到那夜銅盆裏的水面泛起漣漪,映出一張枯瘦至極的臉。

是我自己,卻白髮如雪,瘦得顴骨嶙峋。

"別選霍淮安。"

她的聲音像碎裂的瓷片。

"他心裏有個叫阿蘅的女人,娶你只是爲了虎符。"

"過門第二天他就開始在你湯藥里加東西,無色無味,太醫都查不出。"

"等父親戰死沙場,兵權交接完畢,你就會暴斃在將軍府後院。"

"然後他扶靈再娶,新婦就是那個阿蘅。"

我渾身發抖,追問:

"那裴蘭舟呢?"

水面裏的她慘然一笑。

"他是唯一給你收屍的人。"

水波散盡,銅盆裏只剩我自己青白的臉。

次日早朝,我跪在御前,當着滿朝文武開口。

"臣女選侯府裴蘭舟。"

......

"聞渝,你過來。"

父親的聲音從書房裏傳出來,沉得像壓了鉛。

我跪在門檻外,膝蓋還疼,早朝殿上那塊金磚硌得骨頭髮麻。

他沒讓我進去。

隔着半掩的門扉,我看見父親手裏還攥着霍淮安的庚帖,指節泛白。

"你知道你今日在朝堂上做了甚麼嗎?"

我低着頭,"我擇了夫婿。"

"擇?"父親冷笑一聲,把庚帖摔在案上,"你那叫兒戲。"

"裴蘭舟,定遠侯府的嫡子,他父親是甚麼人?文官清流,手無縛雞之力。他能護你甚麼?"

我張了張嘴,父親沒給我機會。

"霍淮安十七歲平西羌,十九歲收涼州,二十一歲班師回朝,陛下親封冠軍侯。他要是娶了你,我聞家的兵馬和他霍家的軍功合在一處,西北鐵板一塊,誰也動不了。"

"可我不想嫁他。"

這句話說出來,書房裏安靜了三息。

父親慢慢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你再說一遍。"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憤怒,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失望。

像我不是他女兒,是個不聽調令的兵卒。

"不想嫁,"我重複,聲音啞得厲害,"霍淮安不是良配。"

"你憑甚麼斷定?"

我說不出來。

我沒法告訴他,昨夜銅盆裏映出的枯骨模樣。沒法告訴他那個白髮女人碎裂的聲音。

說了他也不會信。

"憑直覺。"

這兩個字落地,父親臉上最後一絲耐心也沒了。

"聞渝,你母親走的時候你才三歲,我一個帶兵的粗人把你拉扯到現在,哪一步不是替你算好的?"

"我甚麼時候害過你?"

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我說不出話。

他確實沒害過我。從小到大,喫穿用度從不短缺,教我騎射,請最好的女夫子,連及笄禮上的簪子都是他親手去銀匠鋪盯着打的。

可那個銅盆裏的我,也是真的。

"父親,我......"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通報,說霍將軍求見。

父親擺手讓我退到屏風後頭。

霍淮安進來的時候帶着夜風的涼意,鎧甲還沒卸,靴底沾着宮道上的碎石泥。

他先給父親行了軍禮,起身時嘴角噙着笑,溫和得體。

"聞帥,末將今日唐突了。"

"朝堂上的事......"父親嘆了口氣。

"帥不必憂心,"霍淮安聲音不急不緩,"令嬡年少,擇婿之事一時拿不準主意,也是常情。"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像是不經意般低聲笑了一下。

"只是末將方纔入宮遞了摺子,同陛下說了幾句。"

父親手上動作停了,"你說了甚麼?"

"末將說,臣與聞家小姐素有婚約之誼,今日殿上她忽然改口,許是小兒女賭氣。末將願意等,也請陛下寬限幾日。"

我在屏風後面,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在皇帝面前把我的拒絕說成賭氣,說成小女兒家的任性,說成情侶間的拌嘴。

輕描淡寫,四兩撥千斤。

父親果然沉默了。

霍淮安又說:"聞帥放心,末將對令嬡是真心實意。西征那三年,我在沙場上想的最多的就是回來以後能有個家。"

他的聲音真誠極了,像冬天爐火旁遞過來的一碗熱湯。

我差點就信了。

如果不是昨夜那張枯瘦的臉,我一定會信。

"淮安,"父親拍了拍他的肩,"我替渝兒跟你賠不是。"

"帥言重了,她若不願,我慢慢等便是。"

"只是......"霍淮安壓低了聲音,帶了幾分委屈,"陛下今日散朝後龍顏不悅,說我和令嬡在殿上演戲,是拿聖旨當兒戲。這罪名我一個人擔了便是,只怕連累令嬡。"

父親臉色變了。

我聽見他快步走到書房門口,叫管家。

"去把小姐叫回來。"

管家愣了一下,"大人,小姐就在......"

"讓她明日隨我進宮請罪。"

屏風後頭的燭火晃了晃。

霍淮安轉身往外走,經過屏風時步子慢了半拍。

他沒停,沒看我,只是低低說了句。

"聞姑娘,脾氣別太大,你父親也是爲你好。"

語氣溫柔,像兄長勸妹妹。

可我分明看到他側臉上掛着的笑意,淡得像刀鋒上的一層薄霜。

門關上了。

書房裏只剩我跪在地上,父親背對着我,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他開口。

"明天進宮,你自己跟陛下說,之前是口誤。"

"父親——"

"聞渝。"

他叫了我全名,聲音很輕。

"別讓我爲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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