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五年後,我在豆豆的家長會上又見到了沈遲。

走廊裏人快走光了,我蹲在教室門口給豆豆繫鞋帶。

一抬頭,一雙手工定製的深色皮鞋停在三步外。

我下意識地按了按左腕的寬手環。

豆豆攥着我的裙角往後縮了縮。

我拍她的手背,站起來。

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嗓音低沉剋制。

“辰辰,耍了五年的脾氣,鬧夠了沒有?跟我回去。”

左腕的金屬扣冰得發涼。

五年前冬夜的溫度,忽然貼了上來。

我沒看他,幫豆豆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牽着她從他身側走過。

“媽媽,那個叔叔是誰呀?”

我頓了頓。

還真不知道該怎麼介紹。

1

走廊的感應燈在身後暗下去。

我把豆豆的手攥緊了一點,步子走快了些。

左手下意識按了按左腕的寬手環,把它往下拉了拉,才把手放回口袋。

回到“小象圖書館”,我讓豆豆去閱讀角自己玩。

“姐,第三家了。”

林鹿把解約通知放在我面前。

我在本月排期表上,給“春田幼兒園”畫了條紅線。

理由還是那句:“接到上級通知,調整課外合作名單。”

“我託人打聽到了。”

林鹿湊過來。

“這三家幼兒園,全是'啓辰教育'的合作園。那個沈遲,就是啓辰的創始人吧?他是不是在搞你?”

筆尖在紙面上停住。

紅色的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圓點。

我把筆帽扣上,咔噠。

“別亂猜。”

我把奶茶推到一邊,抽出一疊空白畫紙。

“把明天的水彩顏料分裝好,上午還有繪本課。”

幼兒園外的輔道上,黑色邁巴赫停在梧桐樹下,沒有熄火。

沈遲靠在駕駛座上。

穿過擋風玻璃,看着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按下藍牙耳機。

“沈總,您要查的資料還在走流程。那個孩子的出生證明有點棘手,系統裏沒有匹配到常規的生父信息。還在查。”

沈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不用停,繼續查。”

“我要知道這五年她身邊,究竟藏過哪些不長眼的人。”

掛斷。

副駕駛座上有隻舊水彩筆。

剛纔那個女孩掉的。

他撿起來,用手指慢慢蹭着筆桿上磨掉漆的地方。

晚上九點。

豆豆洗完澡,溼漉漉的爬上牀,一把抓住我的左手。

“媽媽,這個手環能給我戴嗎?好好看。”

她的小手指扣在金屬搭扣上,想把它解開。

我把手抽回來。

“這個不行。”

“爲甚麼呀?”

“因爲......”

我摸了摸她溼噠噠的頭髮。

“因爲這是媽媽的護身符,摘了就不靈了。”

豆豆眨巴眼睛,想了想,接受了。

她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掏出那本舊繪本。

“那講小象!”

我笑了一下,接過那本書。

手指碰到封底右下角,一長條黑色馬克筆塗痕。

很濃,很重。

被反覆塗抹了許多遍。

我盯着那塊黑色看了會兒。

翻開書,給豆豆講小象找媽媽的故事。

紙張邊緣已經發黃起毛。

那是本手畫的故事書。

半小時後。

豆豆的呼吸變得均勻。

我合上繪本,把書放在牀頭櫃上。

關了燈。

我坐在牀邊地毯上。

右手手指滑過左腕。

一遍又一遍。

黑暗中,那本舊繪本安靜的躺着。

被馬克筆死死塗掉的黑框下面,原本有一行鋼筆字,寫得很用力。

“送給我的辰辰,你是我所有靈感的起點。”

2

第二天清晨,林鹿搬出一個紙箱。

“姐,這箱舊畫筆還要嗎?”

裏面裝滿了磨損嚴重的馬克筆和素描鉛筆。

“留着吧,放在櫃子最下面。”

那些筆上的牙印,我都認得。

它們屬於七歲的沈遲。

那年我媽還在社區做公益幼教。

那個總躲在滑梯下面,不說話、不看人的男孩,手裏總是攥着一截斷掉的粉筆。

父母酗酒賭博,常年打罵他。

我媽每天帶一本不同的繪本去那個角落。

坐在他半米外,翻開書,讀故事。

整整三個月。

第九十本繪本講完合上的時候。

他抬起頭,滿是淤青的臉上,眼睛漆黑。

“阿姨,明天你還來嗎?”

後來,我媽把他接回了家。

寄養。

省下退休金給他買畫材,帶他從省賽畫到全國賽。

他拿到全額資助,一直讀到大學。

高中的時候,他總跟在我身後。

我不愛說話,他就用畫筆記錄。

我喫綠豆冰棍的樣子、趴在課桌上解數學題的背影、靠在公交站牌下的側臉。

有一幅畫我記了很久。

美術課的作業主題是“家”。

別人畫房子、畫全家福。

他畫了一隻手。

我的左手。

手腕乾乾淨淨的,手指間夾着一根蘸了顏料的畫筆。

老師問他這怎麼是“家”。

他說:“她在的地方就是。”

畢業那天,他把厚厚的速寫本塞進我手裏。

“這是我畫過的所有你。”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以後不管我走多遠,你都是我畫的第一筆。”

大學畢業,自然而然的在一起。

他創業,做兒童教育內容平臺。

公司註冊那天,在表格上填了四個字——“啓辰教育”。

最初的內容策劃,全是我一個人。

課程體系、教學法、親子閱讀方案。

我在出租屋的檯燈下畫廢了一千多張草稿。

他負責融資,跑市場。

結了婚,領了證。

調色盤裏的顏料幹了,結成一層薄薄的膠。

我用刮刀把它剷掉。

拿到A輪融資那晚,慶功宴上,一個投資人拍着他的肩說了句玩笑:“沈總年輕有爲,就是別讓人說你靠老婆起家啊。”

滿桌人笑。

回家的車上,他一句話沒說。

一隻手握着方向盤,另一隻手的指節一下一下叩着車窗邊緣。

我看着他側臉上那道繃緊的頜線。

我想起他七歲時被人指着鼻子罵“你爹媽不要的東西”時,臉上就是這個表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辰辰,過來。”

等我坐下,他把玩着我沾了一點顏料的指尖。

“公司到了這個階段,需要引入更職業的高管團隊。明天起,你把內容總監的位子交接一下,退到幕後做顧問。”

我站在餐桌邊,手裏拿着剛洗好的蘋果。

水滴順着手指砸在地板上。

腦子裏全是我媽那句:“他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多體諒。”

我把蘋果放在桌上。

點了點頭。

他伸手將我攬進懷裏,下巴抵着我的發頂。

“乖一點。明天去車庫看看,剛提的那輛保時捷,寫了你的名字,算給你的補償。”

簽字交接那天,是個陰天。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打開電腦上那個命名爲【啓辰內容體系總綱】的文件夾。

三百七十二個文件。

從最早的課程框架草案,到最後一版親子閱讀模型的迭代日誌。

全部拖進共享盤。

進度條走到100%的時候,屏幕上彈出提示:“已成功移交。”

我關上電腦。

開始清理辦公桌抽屜。

翻開隨便一頁,都是凌晨三點畫的線稿,邊角寫滿了修改批註。

最底層放着一張照片。

啓辰第一次拿到政府採購訂單那天,團隊在辦公室拍的合影。

我站在沈遲旁邊,手裏舉着那份合同,笑得露出八顆牙。

照片背面他寫了一行字:“辰辰,沒有你就沒有啓辰。”

我把照片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從那天起,我的名字從啓辰的所有公開資料裏消失了。

退居幕後,做了掛名的“顧問”。

連年會合影,都站在最邊緣的角落。

3

第二天一早,我帶豆豆去了館裏。

讓她坐在櫃檯後面畫。

我坐在旁邊,整理下週的繪本課方案。

“姐,外面有人找。”

我放下刮刀,走出操作間。

當年啓辰交接工作那天,天也陰着。

一個新來的實習生敲開了我的門。

戴個黑框眼鏡,扎着馬尾。

人很瘦,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外套。

聞欣遠。

她來的那天,手裏攥着我三年前發表在教育期刊上的論文複印件,紙被捏得皺巴巴。

“程老師,我是看着您的文章才考上這個專業的。”

她朝我深鞠了一躬。

“能跟着您學習,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我低頭給門外的年輕媽媽辦好借閱卡。

那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外套,讓我當時對她心軟了。

我查過聞欣遠的檔案。

父親殘疾,母親跑了,靠低保和獎學金活着。

我給她買了全套畫材。

手把手教她。

七年積累的東西,一點點拆解開,全餵給了她。

她學得很快。

有天加班到很晚。

辦公室只剩我和她。

她突然放下筆,盯着屏幕發呆。

“程姐,你說一個人如果甚麼都沒有,是不是隻能靠自己搶?”

我抬頭看她。

她的眼圈紅了,但馬上低下頭,笑了一下。

“我說着玩的。太晚了,腦子不清楚。”

我當時還以爲她在說自己從小缺愛,覺得她挺可憐的。

後來才明白。

那天晚上,她已經拿定了主意。

半年後的週會上。

沈遲坐在主位,翻了翻報告。

“欣遠的畫風很有辨識度。”

“這組繪本的互動設計,商業化前景很好,下個月主推。”

我坐在他左側稍遠的位置。

笑着補充了一句:“那個互動結構,是我上週教她的翻書方法論。”

沈遲頭都沒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開始說下一件事了。

此後半年,我教她的每一筆,都變成了她署名的成果。

沈遲開始在家裏頻繁提到她。

“欣遠提了一個課程改版方案,思路清晰,最關鍵是符合資本胃口。”

“欣遠今天加班到凌晨兩點。這點拼勁,倒有點像你當年。”

我正在廚房切西紅柿。

手裏的刀停住了。

“你看過那個方案的底層邏輯了嗎?”

我轉過身,看着靠在門框上的沈遲。

“和當年那套親子閱讀模型,是不是完全一樣的?”

沈遲皺了皺眉。

“程辰,公司養的是團隊,不是給你一個人立神壇的地方。”

他走過來看着我。

“欣遠有她的商業嗅覺,團隊更新換代很正常。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沈太太,跟一個小員工爭甚麼?掉價。”

說完就走了。

砧板上切開的西紅柿,紅色的汁水流了一片。

有一次行業飯局。

席間有個投資人多喝了兩杯,拍着沈遲的肩膀說:“沈總,說實話,你們啓辰的內容能做成這樣,最大的功臣是嫂子吧?我看過她早期那套課程模型,牛逼。”

沈遲搖着手裏的紅酒杯,笑了笑:“哪裏,都是團隊的功勞。程辰身體不好,早就不管這些事了。”

回家的路上,他開着車,一句話沒說。

到家也沒說。

洗了澡進書房,燈亮了一整晚。

第二天,他讓行政把公司官網“創始團隊”板塊裏我的照片撤了。

理由是頁面改版,要精簡信息。

行業論壇有人發帖提了一句:“啓辰的內容靈魂還是老闆娘程辰。”

沈遲當天就讓PR發了聲明:“啓辰內容團隊由首席內容官聞欣遠女士全面帶領。程辰女士已於兩年前離開核心業務線。”

我看到這條聲明的時候,正坐在家裏地毯上,給肚子裏四個月的孩子畫睡前故事。

然而當天晚上,家裏收到了兩個同城快送的恆溫箱。

裏面是他吩咐助理空運回來的頂級燕窩和孕婦營養品。

我把手機反扣在地毯上。

拿起畫筆,繼續給畫上的小象塗顏色。

畫給寶寶的第一本繪本《等你來》。

他只是在保護我不被資本議論,我想。

只要孩子出生就好了。

4

聞欣遠成了家裏的常客。

每次上門都提着自己烤的低糖甜點,和給孕婦的葉酸。

我把尚未發表的課程手稿拿給她看。

她臨走站在玄關,眼眶通紅的拉着我的手。

“程姐,你對我太好了。”

“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你的恩情。”

我拍拍她的手背。

當晚,我在縫線頭。

手機震了一下。

以前帶過的老員工發來一張截圖。

聞欣遠的小號,忘了屏蔽新加的人。

照片沒有露臉。

沈遲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的側影。

配文兩個字。

“我的太陽。”

我盯着屏幕上那兩個字。

手裏的針一歪,扎進了手指。

血冒了出來。

我沒去找紙巾,只是把那隻流血的手,放在了自己隆起四個月的小腹上。

懷孕七個月。

初冬的一個深夜。

我躺在牀上,小腹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像是有把刀在裏面瘋狂攪動。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睡褲。

我抖着手去摸牀頭的手機。

撥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咬着牙,滑倒在地板上,血拖出了一條長長的紅痕。

打了十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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