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全家搬進新房那天,媽媽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合照。

她、繼父、弟弟,甚至還有弟弟養的兩隻貓,唯獨沒有我。

他們站在新家的門牌下笑得很開心,配文:【一家五口,喬遷大吉。】

媽媽發來消息,讓我去高鐵站取行李。

我以爲她搬家時顧不上收拾,特意找了託運。

可到車站後,工作人員卻把我帶到失物招領處。

角落裏放着兩個褪色的行李箱,還有一隻裝滿書的紙箱。

箱子上貼着白色標籤:【長期無人認領物品,請自行處理。】

我撥通媽媽的電話。

她那邊很吵,繼父正指揮工人安裝弟弟的電競桌。

“媽,我的東西爲甚麼在失物招領處?”

“搬家公司說車裏塞不下,我讓司機隨便找個地方放。反正你住校,暫時也用不上。”

“新家裏沒有我的房間嗎?”

電話安靜了一瞬,媽媽很快笑起來。

“新房只有三間臥室。我跟你陳叔一間,小越一間,剩下一間給他做書房。”

“你一年又回不了幾次家,真回來就在客廳睡幾天唄。”

1

我握緊手機。

“弟弟的書房裏,放一張摺疊牀也不行嗎?”

繼父在旁邊說了句甚麼。

媽媽壓低聲音。

“小越明年高考,需要安靜。你又聽不清,晚上助聽器總髮出聲音,會影響他睡覺。”

我七歲高燒,失去了大部分聽力。

這些年,我靠助聽器和讀脣語生活。

助聽器偶爾會有輕微雜音,只有戴着的人能夠清楚聽見。

它從未吵醒過任何人。

媽媽不想給我留房間,需要一個聽起來合理的理由。

我的聽力恰好可以成爲理由。

她繼續勸我:

“晚晴,你是姐姐,別和小越爭。等他考上大學,家裏寬鬆了,媽媽再想辦法。”

“我不是在和他爭。”

“那就好。我們正忙着,你先把東西取走。”

電話掛斷。

工作人員幫我檢查紙箱。

裏面是我從小學到大學的獎狀、聽力訓練記錄,還有外婆留給我的舊錄音機。

兩隻行李箱少了鎖,衣服被翻得很亂。

最底下放着助聽器充電盒。

這是我備用的舊助聽器,價值三萬多。

媽媽說“車裏塞不下”的東西,都是我留在舊家中的全部痕跡。

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對方是搬家公司的司機。

“你是許晚晴吧?我想了想,還是應該告訴你。”

“你媽媽沒讓我托運行李。”

“她說新家沒地方放,讓我當垃圾處理。”

“我看箱子裏有證件和獎狀,捨不得扔,才送到車站失物招領處。”

我望着標籤上的“無人認領”,很久才說出一句謝謝。

司機又提醒我:

“你那紙箱最上面原本有一份文件。我看見你媽媽拿走了,好像是甚麼海島項目。”

我立刻翻找。

導師讓我帶回家簽字的項目知情書不見了。

那個項目需要駐守遠海島嶼,至少三年不能隨意離開。

昨晚我把文件放在紙箱最上方。

媽媽拿走了它,卻沒有問過我要去哪裏。

2

我把行李暫存在車站,趕往新家。

門鎖是最新的指紋鎖。

我按下門鈴,弟弟許越過了很久纔來開門。

他戴着耳機,看到我有些不耐煩。

“姐,你怎麼突然來了?”

“這是媽媽讓我取的文件。”

我換鞋時發現,玄關櫃裏整齊放着四雙拖鞋。

媽媽的、繼父的、弟弟的,還有一雙印着貓爪的小拖鞋,方便弟弟給貓拍視頻。

沒有我的。

媽媽從廚房出來,手裏拿着那份項目知情書。

第一頁已經簽好名字。

“我正想抽空給你送去。”

“你看過內容嗎?”

“不就是學校組織的實習嗎?你導師都同意了,我們做家長的還能攔着?”

她的簽名落在“長期駐島、通信受限”幾個字旁邊。

繼父也簽了,筆跡潦草,連我的項目名稱都沒看。

媽媽坐到弟弟身邊,繼續替他篩選補習班。

課程介紹有十幾頁,她戴着眼鏡逐字閱讀,還不停詢問老師的資歷。

輪到我的三年去向,只值得兩道隨手劃過的簽名。

我把文件收進包裏。

“我的舊房間呢?”

“你陳叔已經把舊房賣了。”

媽媽指向走廊盡頭。

“新家沒有你的房間,你都知道了,何必再問?”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弟弟的臥室很大,連接陽臺。

隔壁書房放着兩臺電腦、投影儀和整面牆的球鞋。

第三個房間裏,繼父擺了書桌和酒櫃。

陽臺上還有單獨給兩隻貓做的活動區。

這個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家,並非真的沒有地方。

只是沒有留給我的地方。

繼父從書房出來,皺眉看着我。

“晚晴,你平時住學校,家裏給你空一間房很浪費。”

“這套房的首付,我也出過十萬。”

三年前媽媽說準備換房,讓我把獎學金和兼職存款先借給她。

她保證以後會給我留一間朝南的臥室。

繼父臉色微沉。

“一家人還算得這麼清?”

“那十萬是你孝敬媽媽的,怎麼能叫買房?”

媽媽也責怪我不懂事。

“你陳叔這些年供你讀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一回來就提錢,多傷人。”

繼父和媽媽再婚時,我已經讀高中。

我的學費來自殘疾學生補助,大學生活費靠獎學金和兼職。

繼父唯一替我交過的一筆錢,是高中開學時的校服費。

後來媽媽從我的壓歲錢裏拿走雙倍,說不能白佔繼父便宜。

他們口中的供養,和這個不存在的房間一樣,只在需要我懂事時出現。

弟弟摘下耳機。

“姐,你要是真想回來住,我可以讓你睡電競椅。”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媽媽也笑着拍他。

“別逗你姐。”

他們把這當成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沒有笑。

我拿起桌上的項目知情書,問媽媽:“你知道我要走多久嗎?”

她愣了一下。

“甚麼?”

媽媽看向繼父。

繼父不耐煩地擺手。

“學校的事問你導師,我們哪懂。”

我點點頭。

“行,我要去三年。項目中途不能隨意聯繫,也不能回家。”

媽媽終於抬頭。

“這麼久?那春節呢?”

“不回來。”

“你怎麼不早說?”

我看着她手裏的筆,“文件上寫得很清楚。”

3

媽媽追到門口,說要重新考慮。

“女孩子跑去那麼遠的海島,出了事怎麼辦?”

“項目有完整保障。”

“那也不行。你弟弟明年高考,你怎麼能三年不回家?”

我一時沒明白這兩件事有甚麼關係。

她很快解釋:“小越英語聽力不好。你學外語厲害,寒假可以回來輔導他。”

原來她擔心的不是我。

是我離開以後,誰替弟弟補課。

繼父在客廳喊:“她愛去就去。二十多歲的人了,喫點苦才知道家裏好。”

媽媽這才鬆開手。

我站在門外。

“把十萬還給我。”

她愣住。

“甚麼十萬?”

“買房時借給你的錢。”

“都過去三年了,一家人還寫甚麼借條。”

我調出轉賬記錄。

備註清楚寫着“借媽媽購房首付”,她當時回覆過一句“以後房間留給你”。

媽媽臉色難看。

“房子裝修花了很多錢,現在拿不出來。”

“我去海島前需要更換助聽器,十萬塊剛好夠。”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

“舊的不是還能用嗎?你弟弟馬上高考,補習費、住宿費哪樣不要錢!”

客廳裏的弟弟不高興了。

“媽,你不是答應給我買新電腦嗎?”

“買,媽媽沒說不買。”

她轉向我時,又換成勸說的語氣。

“晚晴,你聽話。錢過兩年再說。”

我聯繫律師發出正式催款通知。

媽媽看到律師短信,氣得把我移出家庭羣。

繼父給我發來一段語音。

“爲十萬塊起訴親媽,你以後別進這個家的門。”

那扇門原本也沒有錄入我的指紋。

我保存語音,沒有回覆。

回學校前,我去了銀行。

母親每月會從我的殘疾補助卡里轉走一千五百元。

她說替我存着,將來買助聽器。

銀行流水顯示,五年補助到賬九萬元,當天便被轉入她的賬戶。

這次買助聽器,我向她提起這筆錢。

她先說記不清,後來承認用在了弟弟身上。

“小越身體好,讀書又有希望。你的耳朵已經這樣了,花再多錢也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樣。”

她說完才意識到太重,急忙補救。

“媽媽不是嫌棄你,只是錢要花在最需要的地方。”

原來我的補助,不屬於最需要的地方。

我向相關部門更改賬戶,終止母親代領資格。

媽媽徹底慌了。

她連續打來十幾通電話,質問我爲甚麼把家人當賊防。

“這些年媽媽替你保管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錢還剩多少?”

她答不上來。

我要求她把補助和購房借款一起歸還。

媽媽開始哭,說我去一趟海島,整個人都變冷血了。

我還沒出發。

讓她感到陌生的,只是我第一次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4

出發前一晚,我回新家拿證件。

門沒有關嚴。

客廳裏,繼父和媽媽正在說話。

我的助聽器連接着手機,隔着門也能勉強聽清。

繼父認爲母親不該還錢。

“她一個聽不全的人,以後工作能不能穩定都難說。留點錢在家裏,至少我們能替她安排。”

媽媽嘆了口氣。

“她導師說她那個專業很有前途。”

“老師都愛說好聽的。她連別人說話都聽不清,還去研究海里的聲音,能研究出甚麼?”

“等她在島上待不下去,自然會回來。”

弟弟從房間出來,“那她回來睡哪?”

繼父笑了,“客廳這麼大,還能少一張牀?”

三個人談論着我的未來,沒有人真正瞭解我要做甚麼。

我主修海洋聲學。

普通人用耳朵聽海里的聲音,我們藉助設備,把那些聲音變成清楚的線條和數字。

聽力受損沒有讓我失去研究能力。

相反,我比許多人更習慣觀察波形,也更在意細微變化。

導師說,這正是我的優勢。

家人卻認定,聽不清的人研究聲音是一場笑話。

我敲了敲門。

客廳裏的聲音立刻停下。

媽媽打開門,神色有些不自然。

“甚麼時候來的?”

“剛到。”

她以爲我沒有聽見。

我也沒有拆穿。

她把證件遞給我,又拿出一隻紅色保溫杯。

“帶去島上用。你從小怕冷,別虧待自己。”

杯底有一張被撕掉的貼紙。

上面還留着“許越”兩個字的痕跡。

這是弟弟不喜歡的舊杯子。

媽媽總是這樣。

把弟弟不要的東西給我,再把它稱作愛。

我沒有接。

“你留着吧,行李有重量限制。”

她站在門口,終於有了一點不安。

“到了給媽媽發消息。”

“項目開始後要上交通訊設備。”

“那你甚麼時候能聯繫家裏?”

“不確定。”

媽媽張了張嘴。

繼父在客廳催她看弟弟的報名資料。

她回頭應了一聲,再轉過來時,我已經走進電梯。

第二天,導師帶我們去港口。

登船前,所有人最後一次與家裏聯繫。

師兄在視頻裏哄女兒,師姐的父母反覆叮囑她喫飯。

我的手機很安靜。

家庭羣已經沒有我。

媽媽只在早上發來一句:

【你弟弟的英語資料放哪了?】

我沒有回覆。

那套資料是我高考後整理的。

我把每一篇聽力原文都改成適合弟弟複習的版本,還錄了慢速講解。

媽媽從未問過,我一個聽力受損的人爲了聽清那些材料,需要反覆播放多少次。

她只知道我成績好,幫弟弟是順手的事。

弟弟發現我沒回復,在中午發來一條語音。

“姐,你鬧夠了就把密碼告訴我。別耽誤我複習。”

資料保存在我的私人網盤,密碼是外婆去世的日期。

弟弟不知道。

媽媽也不記得。

我沒有替他們找回密碼。

下午,弟弟在網上購買了一套新資料。

只花了兩百多元。

媽媽卻在電話裏罵了我一個小時,認爲我故意讓家裏浪費錢。

過去,我花幾個月整理的東西沒有價格。

如今他們需要自己付費,才發現原來別人的時間也值錢。

導師見我一直盯着手機,問我是不是家裏有急事。

“沒有。”

我關掉屏幕。

弟弟少一套免費的資料,不是急事。

真正重要的,是我即將參與的項目。

輪到我上交手機時,工作人員遞來一個專用聯繫卡。

卡片上印着我的名字、項目編號和緊急聯繫人。

緊急聯繫人一欄,我填了導師。

輪船離開港口,城市逐漸縮成一條灰線。

我想起失物招領處的白色標籤。

長期無人認領。

這一次,我不再等誰來認領。

我要去一個真正需要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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