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年我和哥哥本命年,都需要穿紅色。
我給我媽轉了2萬,最後卻收到了玫紅色的秋褲。
“超市紅色沒貨了,這顏色不差不多嗎?”
她輕飄飄地開口。
我默默網購了一套正紅色的全套秋衣秋褲,快遞到家那天,我媽衝上來就給了我一耳光,
“誰讓你買紅的?晦氣東西!”
臉上火辣辣的疼,可我不知道做錯了甚麼。
直到我聽見她跟我爸的哭訴,
“大師說了,只要給孟曦穿好玫紅色送到他房間,軒軒的那套樓就能立刻交付!”
我爸咬牙切齒地開口,
“都怪這個死丫頭!咱們都騙她說重病了!她才湊了50萬!剛夠這套房子的首付!不然咱們怎麼可能碰到爛尾樓!”
角落裏,我哥孟軒突然冷笑,
“我早就看見她和一個老男人進酒店!甚麼高薪工作!怕是給人當情婦吧。”
我媽捂住嘴,眼珠直轉,
“那…咱們得趕緊再朝她要錢啊!等人家玩膩了,把她一甩怎麼辦......”
我站在門口,手腳冰涼,然後掏出手機,退訂了全家過年去馬爾代夫的機票和酒店。
這個家,已經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
1
孟軒一腳踹開我的房門,
“孟曦,你把馬爾代夫的票退了?”
我看着他,面無表情,
“爸身體不好,醫生說要靜養,不適合長途飛行。”
“你少拿爸當藉口!”
孟軒猛地朝着我衝過來。
“你幹甚麼!”
我媽突然衝過來,用力推了孟軒肩膀一下,
“孟軒,你怎麼跟你妹妹說話的!”
我媽轉身拉住我的胳膊,眉頭緊皺着,眼裏全是急切,
“曦曦,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難處了?錢不夠了?缺多少?媽這裏......”
她沒說完,聲音就哽住了,眼圈迅速紅了起來,就那麼巴巴地望着我。
我心裏那堵冰冷的牆,瞬間裂開一道縫,酸澀的熱氣直往眼睛上衝。
我偏過頭,吸了下鼻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我…不小心…退的…我再訂。”
“訂甚麼訂!”
我媽立刻打斷我,用力抓住我的手,
“我們不去能怎麼樣?你的事要緊!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我閨女順心!”
孟軒在旁邊抱着胳膊,嗤笑一聲,
“媽,昨天打麻將,你不是跟那幾個阿姨都吹出去了?說要去馬爾代夫,讓人家羨慕死。”
我媽臉上飛快掠過一絲尷尬,但立刻又堆滿了對我的心疼和寬容,
“那些閒話算甚麼!曦曦,別聽你哥的,千萬別爲難,啊?”
我看着她焦急的表情,她眼神裏的擔憂那麼真。
真得讓我覺得剛纔在門外聽到的一切都是個噩夢。
我胸口堵得發慌,
“沒事,媽,我這就訂。”
我拿起手機,點開訂票軟件。
就在準備付款的前一秒,微信突然彈出一條新朋友圈。
是同事小雅發的。
九宮格圖片,碧海藍天,配文,
“馬爾代夫我來啦!感謝曦曦推薦的超靠譜代理,人均一萬五搞定,性價比絕了!”
我盯着那行字,瞳孔驟然縮緊。
人均,一萬五?
我定的價格,是兩萬五一個人。
關鍵是這個代理,還是我推薦給小雅的。
一股冰冷的麻意從腳底猛地竄上頭頂。
我被騙了?
混亂和憤怒瞬間沖垮了理智,我拉開房門就準備去跟我媽說這件事。
誰知院子裏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媽,你這演技真是絕了!剛纔那一下,眼淚說掉就掉,我都快信了!你看孟曦那傻子眼眶都紅了,肯定又心軟了。”
2
我媽的聲音帶着笑,和剛纔的哽咽焦急判若兩人,
“哼,她喫軟不喫硬,就得這麼哄着。你可跟旅行社小王說好了,兩萬五一個人,一分不能少,孟曦那死丫頭,有的是錢。”
孟軒笑得更大聲了。
“噓!小點聲!”
我媽壓低聲音。
“等這五萬到手,先把你爸看中的那個按摩椅買了,剩下的給你攢着以後裝修用。”
我媽挑了挑眉,
“至於孟曦......她樂意當冤大頭,咱們就好好捧着唄。”
我低下頭,手機黑暗的屏幕上,映出一張慘白而模糊的臉。
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
“要不是當年那大師拍着胸脯保證,說她命格硬,能替你擋掉三災六難,我何苦挨那一刀提前剖出來?嘖,白受罪。”
我的呼吸猛地窒住了。
許多曾經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我媽掀起衣角,給我看她腹部那道猙獰的疤痕,語氣虛弱又帶着埋怨,
“曦曦,都是爲了你,媽媽才捱了這一刀......曦曦,你以後可得孝順媽媽。”
那道疤,成了我整個童年乃至成年的枷鎖。
工作後,我拼命賺錢,她想要甚麼,我從不說“不”。
我覺得那是我欠她的,欠那條疤的。
原來,連這道疤的來歷,都是算計好的。
假的,全都是假的。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是我爸。
我猛地縮回陰影裏,屏住呼吸。
我爸推門進了主臥,聲音裏帶着一種輕鬆,
“院子裏那個廁所,攝像頭裝好了,針孔的,絕對發現不了。”
“太好了!”
孟軒立刻興奮地嚷起來,
“我朋友早就聯繫好了,拍了直接傳給他們,他們在國外有網站,安全得很,絕對查不到咱們頭上!”
“小聲點!”
我爸壓低聲音,帶着呵斥,
“萬一被那死丫頭髮現,全都得完蛋!”
“她發現?”
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
“一個給人當小三、做情婦的破爛貨,身子早不知道被多少人看光了,還怕這個?”
“就是......”
孟軒立刻附和,
“上次我跟她要三萬買個手辦,她摳摳搜搜說沒有,結果轉頭就給自己買了輛車!她眼裏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哥!”
我靠在牆上,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是啊,那三萬的手辦,我沒給,給自己買了輛兩萬的車。
因爲就在那之前一週,我因爲加班錯過了末班地鐵。
我看着打車軟件上的數字,猶豫了很久,最終決定走四十分鐘回去。
就在那段昏暗的路上,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突然從後面撲上來,死死抱住我。
他噴着惡臭的嘴往我臉上湊,一隻手用力把我往旁邊的綠化帶裏拖。
我瘋了一樣尖叫、踢打,指甲摳進他的皮肉裏。
幸虧幾個剛下夜班的建築工人路過,聽到聲音衝了過來。
那個醉漢才罵罵咧咧地跑了。
我渾身發抖,癱坐在路邊,很久都站不起來。
回到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
“哦。人家喝醉了,怎麼不拉別人,偏偏拉你?大半夜的,你穿成那樣在外面走......”
我還在心裏爲她辯解:她是太害怕了,慌不擇言,她是關心則亂。
不是的。
現在,我明白了。
她那不是慌不擇言,那是她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我對這個家,好像沒有留戀了。
晚飯時,孟澤敲着碗邊,斜眼看我,
“票訂了沒?”
“沒訂。”
我夾了一筷子菜,
“沒錢,不買了。”
3
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放屁!剛退的錢呢?少說也有十來萬!”
我放下碗,抬眼看他,
“我的錢,花在哪裏,需要跟你報備?”
他臉色瞬間漲紅,噌地站起來,一把攥住我胳膊,猛地將我往外拖。
“跟我犟嘴?反了你了!”
我被他蠻力拽得踉蹌,穿過飯廳,被他狠狠扔在客廳冰涼的地上。
膝蓋和手肘磕在地上,鈍痛傳來。
他居高臨下,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給我跪這兒!好好想清楚,這個家誰說了算!想不明白,今晚就別起來!”
我低頭看向膝蓋下那塊明顯深於周圍地板的石磚。
這是我從小跪到大的地方。
小時候,孟軒成績墊底,他們說男孩開竅晚。
孟軒打碎鄰居玻璃,他們說男孩子皮實點好。
孟軒偷家裏的錢,他們說他知道錯了就行。
而我,算錯一道題,打翻一杯水,回家晚十分鐘,等待我的永遠是去跪着。
有一次,他們出去喝酒,一夜未歸。
我跪在那裏,從傍晚到深夜,又從深夜到天色發白。
第二天清晨,他們醉醺醺地回來,看到僵直跪着的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真是傻子啊!我們不說起來,她就真跪一夜啊?哈哈......”
“曦曦......”
我媽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
她放下碗筷,快步走過來,臉上又堆起那種熟悉的表情,
“你爸身體是不好,但他這輩子就這點念想,想出去看看海。你就不能體諒體諒?非要鬧得全家雞犬不寧嗎?”
我抬起頭看着她。
那雙剛纔閃爍着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虛假的擔憂和疲憊。
我突然扯動嘴角,笑了一下,然後我用手掌撐着地面站了起來。
“媽,我不是七八歲的小孩了。”
我看着她說,聲音很平,
“我不跪。今天不跪,以後,也永遠不會再跪。”
客廳的空氣瞬間像凍住了。
我爸猛地將手裏的筷子拍在桌上,他臉色鐵青,手指顫抖地指着我,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就爲一條紅秋褲?你就這樣對你爹媽?”
我迎着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就爲了一條紅秋褲。”
“就爲一條紅秋褲?!”
我媽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捂住胸口,
“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就爲一套衣服,你就這樣傷我們的心?你的良心呢?”
我看着她的表演,心裏沒有了任何感覺。
“是啊,我也沒想到,我親爸親媽,連一條紅色秋褲,都不願意給我買。”
哦,是願意的,
十二歲春節,也是我的本命年。
那晚她在鄰居家打牌,我在一旁小凳上困得東倒西歪。
凌晨三點,她輸光了口袋裏的錢,臉色鐵青。
牌桌上一個阿姨隨意掃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說,
“嫂子,沒準是你家曦曦身上這紅秋衣褲啥的,本命年紅色太沖,克你手氣呢。”
我媽猛地站起來,一把將迷迷糊糊的我從凳子上拽起,抬手啪啪就是兩巴掌。
我耳朵裏嗡嗡作響,臉上瞬間紅腫起來。
“掃把星!晦氣東西!都是你這身紅害的!”
她的罵聲和着濃重的煙味噴在我臉上。
回家的路上,她騎自行車騎得飛快。
我臉上火燒火燎地疼,心裏怕得要命,在後面拼命追。
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大雪,冰冷的雪片打在滾燙的臉上,又疼又麻。
我跑得喘不上氣,喉嚨裏全是鐵鏽味,分不清臉上溼漉漉的到底是化開的雪水,還是怎麼流也流不完的眼淚。
那一刻,或許更早,我就該明白了,沒有人愛我。
我掏出手機,解鎖,點開“幸福一家人”羣聊,然後將手機扔到了他們面前的沙發上。
“去羣裏哭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加班是我不顧家,我賺錢少是我沒本事,我不答應他們的要求是我不孝順。
他們不是最擅長這個嗎?
4
“既然無論我怎麼做,在你們嘴裏,我永遠都是那個不知感恩、冷血無情的女兒。”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那隨便你們吧。”
我轉身回了房間,睡覺前,我媽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牛奶走進來,眼神溫柔,
“曦曦,今天是我們太激動了,你也知道你爸爸的病......”
我沒有聽她說甚麼,而是看着眼前這杯加了料的牛奶。
畢竟是我親眼看到她拿着藥去的廚房的。
就這麼迫不及待了嗎?
我媽雖然笑着,可眼睛卻緊盯着那杯牛奶。
“媽?我真的要喝嗎?”
我一臉認真地看着她。
“當然!快喝吧!一會涼了!”
我喝完後,她終於滿意地走了。
凌晨,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我的臥室門外。
“媽,這......那爛尾樓真能......”
“大師說了就得做!死馬當活馬醫!再說,那丫頭現在翅膀硬了,不給她點教訓,以後還能拿得住她?錢從哪兒來?你那房子怎麼辦?”
門把手轉動了,我媽推開門,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大師,您請,您快請。”
“好,接下來就是我施法的時間,我沒叫你們,不要進來打斷。”
大師反手關上了門,然後徑直走到牀邊,帶着煙臭和汗味的手掌直接摸上我的臉頰。
“嘿嘿,”
他喉嚨裏發出低啞的笑聲,手指用力掐了掐我的臉,
“小模樣真不錯。老子早就想嚐嚐了。”
他的臉湊得更近,氣息噴在我耳邊,
“等會兒可別怨我,要怨就怨你親爹親媽,他們可都點了頭的。”
他說着,另一隻手就急不可耐地扯向我的衣領。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我衣服的瞬間,我猛地起身。
同時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水果刀,拽出早就壓在被子下的繩子和舊毛巾。
刀尖抵在了大師的側腰,他身體猛地一僵。
“別動!”
我捏住他的下巴,將那塊毛巾狠狠塞了進去。
緊接着,我動作麻利地用繩子反捆了他的雙手,打了個死結。
整個過程快得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大師掙扎了兩下,發現掙脫不開,反而漸漸停止了動作。
手機突然震動,是醫院體檢醫生髮來的消息,
“孟女士,您父母的體檢報告出來了,您父親的情況不太樂觀,您作爲家屬有空過來一趟。”
我愣了一下。
“孟曦,別掙扎了,你根本逃不出去,你爸媽和你哥都在外邊呢…”
我抬眼看着這所謂的大師,當着他的面扯開了睡衣最上面的兩顆紐扣。
我從貼身內衣的邊緣,取下了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東西。
然後將它舉到大師眼前,
“我在直播,從你進門摸我臉開始,全程。”
大師的瞳孔驟然收縮。
幾乎同時,急促的拍門聲和厲喝從外面傳來,
“開門!警察!”
“誰叫孟曦?接到緊急求救信號和直播平臺報警,這裏有人涉嫌QJ!”
我一把拉開了反鎖的臥室門。
門外的警察快速掃過我凌亂的睡衣和手裏的東西,眉頭緊鎖,
“是你報的警?白天是不是你,還報案稱遭遇大額詐騙和信用卡盜刷?”
“是我。”
我側身,讓警察看到屋裏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大師,
“地上這個人,涉嫌QJ未遂。”
我的目光越過警察的肩膀,落在門外那兩個僵住的身影上。
“門外那兩位,我媽和我哥。”
“他們是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