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姐姐死後,留下一本粉色封皮的日記,剛好記滿了三百六十五天。
媽媽把它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每天翻一頁,給我安排當天的"功課"。
八歲那年,日記上寫着"今天摔傷了左腿"。
爸爸沉默着從陽臺取來鐵棍,一棍砸在我的小腿骨上。
他死死捂住我的嘴,雙眼猩紅:"噓,別出聲。你媽失去你姐已經很難受了,體諒體諒她。"
十五歲,日記寫的是"不小心打翻了熱水瓶"。
媽媽把我拖進廚房,按住我的肩,將一整壺沸水緩緩澆在右臂上。
她盯着我翻卷的皮肉和水泡,滿意地點頭:"對,就是這個形狀,和老大當年一模一樣。"
這樣的日子,每年輪一遍。
三百六十五頁,一頁不落。
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日記最後一頁寫着"今天佳宜在家畫畫"。
粗鐵鏈從外面鎖死了房門,爸爸拿長釘封窗的錘聲一下一下傳進來。
媽媽貼着門縫,聲音又輕又甜:"乖,佳宜今天哪兒也不去。"
我突然沒有了往日的掙扎,反而慢慢爬向衣櫃上的穿衣鏡。
鏡子裏的人穿着勒進肉裏的七歲舊童裝,右臂被疤痕覆蓋,左腿畸形地扭向一側。
我盯着鏡子,卻突然沒控制住笑出了聲。
隨後撿起鉛筆,翻開日記本最後一頁之後的空白,一筆一畫地寫上,
【今天,媽媽給我買了好看的裙子,開心!】
......
“沈硯寧,你發甚麼瘋,把筆放下。”
房門剛剛被長釘封死沒多久,鎖孔裏就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粗重的鐵鏈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扯開,砸在防盜門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媽媽林慧推門進來,手裏還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白水煮掛麪。
她第一眼就看見了我手裏捏着的鉛筆。
還有那本被供奉了十年的,粉色封皮的日記本。
“我讓你畫畫,誰讓你亂寫字的。”
林慧快步走過來,一把將麪碗砸在桌子上,滾燙的麪湯濺在我的手背上。
我沒有躲。
只是抬起頭,咧開嘴衝她笑。
“媽媽,你回來啦。”
我指着日記本上新寫下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語氣裏滿是期待。
“今天是我七歲生日呀,你不是說,要給我買好看的裙子嗎?”
林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死死盯着日記本上那多出來的一行字。
那本來是一頁空白。
姐姐沈佳宜的日記,早在十年前的今天,就徹底停在了那一頁。
“沈硯寧,你長本事了是不是。”
林慧冷笑了一聲,伸手死死掐住我的下巴。
“爲了逃避今天的懲罰,連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用出來了。”
我被迫仰起頭,看着她因爲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
“媽媽,你弄疼佳宜了。”
我眨了眨眼睛,眼淚很自然地在眼眶裏打轉。
“佳宜很乖的,今天一直在家畫畫,哪兒也沒去。”
“你還敢裝。”
林慧反手就是一個耳光,重重地甩在我的臉上。
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嘴裏嚐到了一股鐵鏽味。
可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哭喊求饒。
我只是慢慢轉過頭,再次看向她,嘴角依然掛着那個七歲孩童專屬的純真笑容。
“媽媽不生氣,佳宜給媽媽擦手。”
我伸出帶着水泡疤痕的右手,想要去抓她的衣袖。
林慧像是觸電般猛地甩開我的手。
她後退了兩步,眼神裏閃過一絲厭惡和難以置信。
“建軍,沈建軍,你給我滾進來。”
她轉頭衝着門外大喊。
走廊裏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爸爸沈建軍手裏還拎着那把用來釘窗戶的長柄鐵錘,皺着眉頭走了進來。
“又怎麼了,不是說了今天別折騰她嗎,鄰居都看着呢。”
他語氣裏透着不耐煩,眼神卻沒有在我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你看她乾的好事。”
林慧指着桌上的日記本,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
“她敢在老大的日記本上亂塗亂畫。”
“不僅如此,她還敢噁心我,假裝自己是佳宜。”
沈建軍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本粉色的日記上。
他看到了那行格格不入的字。
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沈硯寧,誰借你的膽子。”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從椅子上硬生生扯了起來。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我被迫踮起腳尖,畸形的左腿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只能可笑地懸在半空中。
“爸爸,你要帶佳宜去哪裏呀。”
我看着他猩紅的眼睛,咯咯地笑了起來。
“是不是要帶佳宜去買裙子了。”
沈建軍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在這樣的疼痛下,我居然還能笑出聲。
“你是不是有病。”
他猛地一甩手,將我重重地砸在衣櫃的穿衣鏡上。
玻璃發出一聲悶響。
我順着鏡子滑落到地上,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
可我還是覺得開心。
因爲今天是我七歲的生日。
“把她寫的字擦掉。”
林慧冷冷地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
“擦不掉,就把那頁紙撕下來,讓她給我喫進去。”
沈建軍拿起桌上的橡皮,在日記本上用力擦拭。
可是鉛筆印太深了,加上我剛纔寫得格外用力,紙面已經被劃破了。
“擦不掉。”
他把橡皮扔到一邊,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你媽說了,讓你喫進去。”
他撕下那頁紙,揉成一團,走到我面前。
“張嘴。”
他用捏着鐵錘的手,強行捏開我的下頜。
將那團紙粗暴地塞進我的嘴裏。
乾澀的紙團劃破了我的喉嚨。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吐出來。
我只是努力地咀嚼着。
像是在品嚐世界上最美味的生日蛋糕。
“好喫。”
我嚥下紙團,嘴邊還帶着血絲,抬頭看着他們。
“謝謝爸爸媽媽給佳宜買的蛋糕,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