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到原生家庭的第七個端午家宴。
我親手包了整整一鍋糉子。
知道養女愛喫甜，我特意多包了蜜棗餡，只給自己留了三個鮮肉糉解饞。
可煮熟後，我的鮮肉糉卻全都不見了。
以前我媽總說是我記錯了，或者被野貓叼走了，叫我下次注意一點。
這次我順着後院的動靜找過去，卻看到我媽正把我包的鮮肉糉剝開，全倒進了狗盆裏。
養女在一旁嬌嗔：“媽，又把姐姐的糉子餵狗，她要是知道了會生氣的。”
我媽滿眼慈愛地替她擦汗。
“瞞着她就行，誰讓你聞不得一點肉腥氣呢，問起來就說不知道，可能被野貓叼走了。”
聽到“又”字，我才知道這七年我丟失的東西，全都是被親媽毀了。
我默默退回房間，買了一張回養母家的機票。
七年都捂不熱的血緣。
再捂就不識趣了。
1
後院裏，那隻叫“將軍”的阿拉斯加喫得正歡。
正是我下午特意爲自己留的三個鮮肉糉。
我包了一下午，手指被糉葉割出好幾道口子，就爲了在家宴上，能喫到一口自己想了很久的味道。
養女林晚晚靠在周嵐身邊，聲音又軟又糯。
“媽，姐姐特意包的，就這麼倒了，是不是不太好？”
周嵐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裏全是寵。
“有甚麼不好？我家晚晚從小金貴，聞不得一點葷腥氣，要是讓你不舒服了，那纔是大事。”
她剝完最後一個，用溼巾仔細擦林晚晚的手指，好像碰了甚麼髒東西。
“再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姐那個人，大大咧咧的，回頭問起來，就說被野貓叼走了，她信的。”
林晚晚咯咯笑起來。
“媽，你總拿這套話術騙姐姐，她也太好騙了。”
“那不是因爲她懂事嘛，”周嵐說，“你是妹妹，身體又弱，她這個當姐姐的，讓着你不是應該的？”
“又”。
原來，這不是第一次。
我回到這個家七年，那些不見了的東西，終於有了答案。
第一年，養母給我寄來的鹹鴨蛋，周嵐說我記錯了，家裏根本沒收到。
第二年，養母親手縫的艾草香囊，周嵐說受潮了，味道不好，就替我扔了。
第三年，我藏在冰箱裏的臘肉，周嵐說肯定是野貓叼走的，讓我別計較。
七年。
整整七年。
我所有關於養母、關於過去、關於我自己口味的東西，都在這個家裏被野貓叼走了。
我以爲是我不夠努力融進去，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沒給我留地方。
我甚至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記性差，是不是真的太敏感。
直到現在，我親眼看見我一下午弄出來的東西，被我親媽，親手餵了狗。
而她餵狗的理由，只是因爲養女聞不得那點肉腥氣。
我沒有衝出去，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退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打開手機，訂了一張兩小時後飛往養母家城市的機票。
“將軍”的咀嚼聲隔着窗戶傳過來，很模糊。
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頁面。
我關掉手機，開始收拾行李。
這個家，這血緣，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