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婚後的第七年,我忽然收到一條好友申請。
驗證欄的內容是:
【小云,我看到你在蛋糕店兼職了。】
【你通過一下,我可以看在當年的情分上,給你一些接濟。】
我正思考這人是誰,卡里已經多了十萬的轉賬。
看着那個熟悉的卡號,我才知道“當年的情分”,是指七年前那段失敗至極的婚姻。
而卡號主人,是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前夫。
1.
我通過了好友申請。
把十萬塊原封不動地轉回給他後,
又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如果是十年前,這筆錢也許能改變我的人生。
可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
打包好最後一份訂單,小助理忽然推了推我。
門口不知甚麼時候站了一道身影,正是在手機上,說要給我“接濟”的那個人。
他推門進來,神色有些複雜。
“小云,那筆錢算我自願贈與的,不用你還。”
我笑笑,神色淡然。
“真的不用,你回去吧,別讓你妻子誤會。”
林言笙一愣:
“小云,我......”
“哎呀,這是姜雲嗎,我們好多年沒見過了吧?”
一道嬌嫩的女聲響起,林言笙的手臂上攀上了一道軀體。
我望着那個明媚的女孩,只覺得愛果然能滋養人。
畢竟,不會有人想到曾經的阮琴有多麼懦弱,膽小。
我沒有回答她,阮琴有些生氣。
剛要開口,卻被從後廚出來的閨蜜打斷了。
“在裏面就聞到一股騷味兒,原來是這兒飄來的。”
阮琴一愣,隨即怒道:“你說甚麼!”
閨蜜沒理會,而是看向林言笙。
“怎麼,當年出軌的時候姐給你的兩巴掌沒記住,現在又想回味了?”
林言笙擰眉,阮琴破口大罵。
店裏還有客人,基本都在朝這邊看。
尤其是閨蜜蘭蘭說出“出軌”二字的時候,
無數雙眼睛直刺林言笙。
他現在到底是個上市公司的總裁,很快沉着一張臉帶着阮琴離開了。
只是臨走前,還是留下了一張銀行卡。
“收着吧,就當彌補我心裏的遺憾。”
“密碼......是你的生日。”
蘭蘭盯着我,目光滿是急躁。
“不能要他的髒錢!別忘了他當初是怎麼傷害你的。”
我將那張卡丟進了垃圾桶,輕輕搖了搖頭。
林言笙的遺憾與我無關。
在我這裏,他早就是陌生人了。
2.
蛋糕店打烊後,蘭蘭從後廚端出來一個蛋糕。
“你馬上就要出國,奔赴另一個家庭了,不知道甚麼時候還能再見你一面。”
“這個蛋糕,就當是你這幾天在店裏幫忙的感謝吧。”
我們一人一勺喫着那個漂亮的小蛋糕,
暢聊着彼此未來的生活。
喫着喫着,蘭蘭忽然一滴淚砸在上面。
“如果你的手還能畫畫,現在肯定已經是赫赫有名的插畫師了。”
“哪裏用得着在這種小地方喫苦?”
“都是林言笙那個混蛋......”
她猛地將勺子摔在桌子上。
“你也是傻!當年拼了命地救下他,害得自己一輩子拿不起畫筆。”
“結果他呢?他轉頭就和小三搞在了一起!”
“他現在怎麼還有臉出現在你面前!”
我盯着蛋糕上的線條小狗,靜靜地聽着。
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唯一有印象的,是我和林言笙來到大城市。
他起早貪黑地創業,我沒日沒夜地畫稿。
一年,我們就在首都紮根,有了自己的房子。
那時未來和金錢對於我們而言,都彷彿唾手可得。
所以我怎麼也想不到,
少年情誼走到頭,只用了三個月。
也想不到,
我會因爲連十萬的手術費都拿不出,而徹底廢了雙手。
3.
我是被林言笙從大山裏拉出來的。
如果不是他,我高二那年就會被我爸勒令退學,嫁給隔壁村的傻子。
所以我對他,一直是傾盡所有式的付出。
我心甘情願的把畫稿的錢,全部拿來支持他創業。
也心甘情願地在車禍發生時,用盡全身力氣將他護在身下。
甚至慶幸,還好那天突發奇,和他一起出了門。
醫院裏,檢查結果下來,醫生宣佈我的雙手粉碎性骨折。
而治療費用,要十萬。
我前前後後拿給林言笙的錢,不止五十萬。
但那時的他,連十萬都拿不出來。
他跪在牀邊,淚水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掌心。
“公司最近一直在虧損,我......我對不起你......”
“小云,我發誓,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我都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知道自己雙手徹底廢掉,我不是不難過不痛苦。
但林言笙細緻入微的照顧,甚至是半夜醒來,他還在下意識幫我按摩手的舉動,
都讓我漸漸覺得,未來不是一片黑暗。
我還有林言笙。
是他支撐着我還能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回家後,我的畫筆、畫架全都不見了。
林言笙握着我的手,聲音很輕:
“我怕你看見了會難過,所以幫你整理起來了。”
“等以後你整理好了心情,又想畫畫了,我再幫你拿出來。”
我看着他真誠的眉眼,心動地吻住了他。
那時我想,林言笙始終都在救贖我。
而我也在等,等我收拾好心情,等我能夠直面那段創傷和過往。
我是不是還有機會重新拿起畫筆。
生活還在繼續。
林言笙的公司規模在擴大,他變得越來越忙。
我要兼顧的事情也越來越多。
他必須熨燙妥帖的西裝。
他越來越挑剔的飲食。
他半夜回來必須喫的夜宵。
和他應酬之後嘔吐的穢物。
我沒有時間再去思考畫畫的事。
我的生活漸漸只圍着林言笙轉。
直到有一次替他整理桌上的文件,我偶然看到了一場畫展的投資項目。
我以爲他是想偷偷給我一個驚喜。
以爲關於我的事,他一直記在心裏。
可直到畫展舉辦那天,林言笙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我帶着疑惑來到畫展,見到我,林言笙身體僵硬了一瞬:
“小云?你怎麼在這?”
我還沒說話。
下一瞬,一道弱弱的聲音冒了出來:
“您就是姜雲姜老師嗎?”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阮琴。
她內向,不自信。
看着我時絞動着手指,眼神裏帶着豔羨:
“您的畫,我都很喜歡,之前您做嘉賓的那場比賽,我還去參加過......”
“真羨慕您啊,有這麼好的天賦,這樣靈巧的一雙手,不知道甚麼時候我才能趕上您......”
我心裏凝滯了一瞬,剛想岔開這個話題,
就聽林言笙說:
“很快了。”
“她的手受過傷,已經畫不了了。”
阮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語氣裏倒是沒了羨慕。
而是多了點其他的情緒:“這樣啊......”
我的身體變得冰冷,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樣輕飄飄把我的傷痛說出來去安慰別人的林言笙,
讓我感覺到陌生。
我下意識轉身想走,卻偶然瞥見角落裏堆着一些顏料和畫架。
畫架右下角刻着很小的一個“姜”字,
那是我的畫架。
林言笙說要幫我保管,結果它們出現在了另一個女人身邊。
也就是在這時,我纔看到門口的展覽牌上,寫着“阮琴個人畫展”幾個字。
原來,整個畫展都是給阮琴辦的。
那天我在書房看到的驚喜,
也是他爲另一個女人準備的。
4.
回到家,我質問他。
林言笙沉默片刻,說:
“畫展只是公司的一個合作項目,你別多想。”
頓了頓,他聲音低了些:
“其實你也知道我說的都是實話,那些工具與其放在儲物間喫灰,不如讓它們在別人手裏發揮作用。”
“你又不能畫畫了,要那些還有甚麼用呢?”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林言笙,你還有沒有良心?我的手變成這樣都是爲了誰?我......”
話沒說完,林言笙忽然把桌上的杯子摔了。
巨大的聲響讓我下意識一抖,嘴裏的話就沒了聲音。
“姜雲,你總是這樣,爲我做了甚麼事,就要不停地提起不停地提起,好像這段感情從始至終只有你在付出。”
“那我呢,我沒爲這個家做甚麼嗎?我在外面掙錢很容易嗎?如果我有錢有資本,我也不想找阮琴一個素人做宣傳!”
他奪門而出,關門的聲音在整個客廳震盪。
我難過至極,被他的話吼得無法呼吸。
當晚,我就搬出了家,去了蘭蘭家短住。
第三天的時候,我刷到了林言笙員工的朋友圈。
是一張公司大樓的照片,只有林言笙的辦公室還亮着燈。
配文:【你們見過比員工還拼命的老闆嗎?】
林言笙那天的話再一次迴盪在我的腦海。
我以爲是我錯了。
我以爲是我真的太任性,給了他太多壓力。
所以我避開了蘭蘭的欲言又止,帶着一份夜宵,去了林言笙的公司。
心懷愧疚推開門的一瞬間,兩條赤裸裸的身體出現在我的眼前。
腦海裏緊繃着的那根弦,徹底斷掉了。
我將夜宵潑在阮琴的身上,又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
阮琴跪在地上,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害怕得渾身都在顫抖。
我說:
“你看着膽子挺小的怎麼人能賤到這個地步?”
“是當小三能幫你找回做女人的自信嗎?你這個垃圾。”
話沒說完,一個更響的巴掌落在了我的臉上。
林言笙滿眼赤紅,推搡我的動作攜着滔天的怒氣。
“姜雲,你瘋了嗎?!”
“你看看現在的你,簡直像一個潑婦!”
我哭着質問:
“林言笙,這就是你說的公司項目?你還要不要臉?!”
林言笙像是徹底聽厭了,把我拽回家,推進了儲物室。
我的腹部撞上了桌角,尖銳的疼痛讓我的呼吸都斷了一口。
門關上,身下有血液瀰漫而出,我不停地拍打房門,呼救,卻始終等不來林言笙的聲音。
眼前徹底一黑,我甚麼都不知道了。
5.
再醒來,醫生告訴我,我流產了。
林言笙站在門口,不敢看我。
“爲甚麼不早點跟我說你懷孕了?”
我抄起牀上的枕頭甩在他臉上,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最後是蘭蘭趕來,紅着眼攔下我,帶我回了家。
居家休息的那段時間,我躺在牀上,看着手機新聞上林言笙的公司規模越擴越大。
他陸續爲阮琴辦了許多畫展,其中有一些,甚至是盜用我曾經的畫作。
蘭蘭替我舉報,無一不被林言笙壓了下來。
他的電話打到我手機裏。
“小云,不要做無謂的掙扎。”
“等把阮琴培養成知名畫師,我們的企業會更上一層樓。”
“到時候,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我笑出聲。
“林言笙,你們怎麼不去死?”
林言笙氣急敗壞地掛斷了電話。
而我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越來越衰敗,短短一個月,我瘦了三十斤。
蘭蘭帶我去醫院複查時,我遇上了正好帶着阮琴來婦產科的林言笙。
見到我,他下意識把阮琴護在了身後。
“小云,別衝動。”
我看着阮琴尚且平坦的小腹,想到了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忽然覺得我的一生,好像從未走出過黑暗。
他帶我離開大山,卻又親手將我送入了另一個深淵。
片刻後,我開口了。
“林言笙,我們離婚吧。”
林言笙先是鬆了一口氣。
回味過來我的話,又皺起了眉。
“小云,別胡鬧,你知道你離不開我的。”
“你在家安心做你的林太太,剩下的,你不要多過問,我可以保證你衣食無憂。”
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卻在檢查完結束時,迎面遇上了阮琴。
她看着我,目光還有些膽怯。
她鼓起勇氣,對我說:
“姜小姐,其實我和林先生很早就認識了,這些年,他幫了我很多......”
“如果不是他來找我的那天出了車禍,我們的關係也許更早就能確定了。”
“也不至於現在您讓林先生這麼狼狽。”
沒有任何緩衝,我得知了一個讓我徹底心冷的真相。
在我毀盡前程救下林言笙的那一天,
他原本是要去見阮琴的。
是因爲怕被我抓包,緊張過度,才導致沒看清路況,出了車禍。
原來我所有的慶幸、感動,全部都是自作多情。
林言笙根本不是甚麼救贖。
他是一個把我拖進深淵的魔鬼......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將我的思緒從過往拉回。
我接起,那邊響起一道溫柔的聲音:
“老婆,甚麼時候的飛機,你到了我去接你。”
我彎了彎脣角,和他說了時間,準備掛斷的時候,男人卻不依不饒:
“還少一句。”
我無奈一笑:
“老公,再見。”
預想中的電話掛斷的聲音還沒出現,男人帶着顫抖的聲音先在耳邊響起。
林言笙站在門口,死死盯着我:
“姜雲,你管誰叫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