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爲了維繫異地戀，每個月我都要坐五個小時高鐵去看程熠。
有次程熠帶我去公司聚餐，女同事唐糖以發合照爲由，建了我們三人的微信羣。
後來程熠總說工作太忙，唐糖便順理成章地在羣裏熱絡分享他的近況。
我曾對此感激涕零。
直到她發來一段程熠煎牛排的日常視頻。
那個對我說忙，對我說累的男人，正繫着圍裙，極具耐心地給牛排擺盤。
冰箱上的便利貼更是刺痛了我的眼：
"糖糖記得喫早飯。"
"生理期別碰冷水，晚上下班回來給你熬粥。"
那不是程熠的廚房，也不是公司食堂。
那是唐糖的家。
我終於看懂了她以往照片裏的隱藏細節。
工位上只有一杯插着兩根吸管的奶茶，新運動鞋的背景是她家的布藝沙發。
機場自拍的玻璃倒影裏，程熠正低頭溫柔地幫她整理圍巾。
每次發完，她還要補一句：
"你男朋友今天也很想你哦。"
巨大的荒謬讓我連質問都覺得噁心。
我訂了最後一班高鐵。
不是爲了見他，而是爲了把他那個屋子裏關於我的痕跡，
抹得乾乾淨淨。
......
"糖糖記得喫早飯。"
我把那張便利貼的截圖放大，又放大，直到字跡的邊緣都模糊成像素點。
程熠的字我認得。
橫平豎直，撇捺收得急，像他這個人，甚麼都要乾脆利落。
可這幾個字寫得慢，一筆一畫，連感嘆號的圓點都點得格外飽滿。
他從來沒給我寫過便利貼。
高鐵票已經出了，末班車，晚上九點四十發車，凌晨兩點多到。
我沒帶多少東西，一個登機箱，裝得下所有我留在他那邊的痕跡。
羣裏最後一條消息還掛在屏幕上。
唐糖發的，三分鐘前。
"熠哥說今晚加班，萌昕你別擔心，我幫你盯着他按時喫飯～"
末尾還跟了一個比心的表情。
我盯着那個表情看了好久。
一個女人，在你面前照顧你的男朋友，還要笑着告訴你她只是順手幫忙。
以前我覺得這叫善良。
現在我知道這叫甚麼了。
這叫她在你的地盤上插了一面旗，你還得感謝她幫你看着領土。
手機又震了一下。
程熠的消息，單獨發給我的。
"今晚加班，別等我了，早點睡。"
我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個"好"。
和過去三年裏每一個夜晚一樣。
出租車在高鐵站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忘了帶充電寶。
無所謂。
反正到了之後也不需要給誰打電話。
候車大廳里人不多，深夜出行的大都是趕路的疲憊面孔。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翻出和唐糖的聊天記錄。
從建羣那天開始，一條一條往下滑。
第一條消息是她發的："萌昕姐，我是唐糖，熠哥的同事！以後咱們多聯繫呀。"
我當時回："好呀，謝謝你照顧他。"
客氣，禮貌，感恩。
然後是她隔三差五發來的照片。
程熠開會的側臉，程熠加班的背影，程熠在茶水間接水。
每一張都帶着她的文字旁白。
"熠哥今天穿了你上次給他買的那件衛衣哦。"
"熠哥中午只吃了一碗麪，我硬塞給他一個蘋果。"
"熠哥說這週末不能回去看你，讓我跟你說聲抱歉。"
她替他傳話，替他關心，替他維繫這段異地戀。
而我，像個被投餵信息的局外人。
接收到的每一條消息都在告訴我：他很好，只是不在你身邊。
但他在別人身邊。
有一條我當時沒注意到的消息，三個月前的一個週六下午，唐糖發了張自拍。
"週末也要加油鴨！"
背景是一面灰藍色的牆。
我當時以爲是她自己家。
現在放大來看，牆上掛着的那幅裝飾畫，是我去年陪程熠在宜家挑的。
他說那幅畫太醜了，拗不過我纔買的。
三個月前。
也就是說，三個月前的某個週六，唐糖在程熠的出租屋裏拍自拍。
而那個週六，程熠告訴我他回了老家。
"票太難搶了，下個月一定去看你。"
下個月，下個月，永遠是下個月。
廣播響了，提示檢票。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在座位上坐太久了。
檢票口閘機的綠燈亮了，我走過去。
身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是個中年男人。
"我跟你說了在出差，你怎麼不信呢？行行行，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走進車廂，找到座位，靠窗。
窗外是高鐵站巨大的鋼結構穹頂，燈光冷白，像手術室。
手機亮了。
唐糖在羣裏發了一段語音。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點開了。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帶着笑意。
"萌昕姐，熠哥剛喫完飯了，你放心吧。對了，他讓我問你明天要不要視頻，說好久沒看到你了，想你了。"
想我了。
讓別的女人轉達想我了。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閉上眼。
列車啓動的輕微震顫從座椅傳來。
五個小時。
我還有五個小時可以想清楚，到了那間屋子之後該怎麼做。
但其實不需要想。
我只是去收拾東西。
把牙刷拿走，把拖鞋拿走，把掛在衣櫃角落的那條碎花裙拿走。
把他牀頭那張我們合照的相框拿走。
把所有證明葉萌昕來過這裏的東西，拿走。
然後讓那間屋子變成它本來的樣子。
列車加速，窗外的燈火拉成一條線。
手機又亮了，是程熠。
"寶寶，明天有空嗎？想跟你視頻。"
我看着那句"寶寶"，覺得比任何時候都陌生。
回了一個字。
"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