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爺出殯當天,村長強行把紅布掛在了我家的白綾上。
爲了抵償薄棺那十塊錢,逼我立刻跟他的傻兒子拜堂。
我抓起剪刀,狠狠抵住自己的頸動脈準備拼命。
“呲——!”刺耳的剎車聲響徹全村。
幾輛掛着京字頭牌照的吉普車撞爛了院門,碾過一地的紅鞭炮。
穩穩停在我面前,車門砰地踹開。
那個失蹤七年、曾在我爺病牀前磕頭立誓的男人,踩着滿地狼藉走到我面前。
他將一沓厚厚的大團結砸在村長臉上,眼神陰鷙得能S人:
“十塊錢的賬,我替她好好跟你算算。”
1
“你這是哪來的資本家小崽子!敢上我們村打人?”
孫大富捂着被砸腫的半邊臉,踉蹌着往後退了兩步。
他腳下踩着幾張散落的大團結,眼睛死死盯着祁淮生。
這男人穿着一身筆挺的軍綠色大衣,肩寬腿長,站在我那四面漏風的破院子裏,像是一把剛開刃的鋼刀。
七年沒見,他比當年在牛棚裏下放時高了半個頭。
我握着剪刀的手還在發抖,刀尖抵着脖子,磨破了一層皮。
血珠子順着刀刃往下滾,滴在粗布夾襖上。
祁淮生沒管孫大富的叫囂,轉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剪刀的刀刃。
“鬆手。”
他的聲音很啞,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硬氣。
我咬着牙沒動,眼眶酸得發疼。
“我爺沒了。”
我盯着他大衣上的銅釦子,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我知道。”
祁淮生稍稍用力,硬生生把剪刀從我手裏抽走,扔在旁邊的煤渣地上。
“哐當”一聲。
這聲音像是個信號,把旁邊看傻了的王桂花給驚醒了。
“哎喲喂!哪來的野男人敢管我們老孫家的閒事!”
王桂花一拍大腿,扯着公鴨嗓嚎上了。
她手裏還攥着半張沒貼完的大紅雙喜,幾步竄到孫大富旁邊。
“大富,你可是新春大隊的大隊長!在咱們自家地盤上,還能讓個外人欺負了?”
孫大富被老婆一拱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彎腰把地上的大團結撿起來,攥在手裏揉成一團。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她林禾爺爺欠公家隊裏的欠款也能壓死她!”
他指着我爺那口薄皮棺材,唾沫星子亂飛。
“十塊錢的薄棺材,是我孫大富掏腰包墊的!她林禾就得給我兒子當媳婦抵債!”
旁邊站着個二十出頭的傻大個,那是孫大富的兒子孫大強。
他正吸溜着鼻涕,指着我傻笑。
“媳婦!小媳婦!跟我睡覺覺!”
祁淮生轉過身,他一轉身,大衣下襬帶起一陣冷風。
他看着孫大富,像看一堆死肉。
“十塊錢。”
他冷笑了一聲,從兜裏又掏出一沓大團結,直接甩在孫大富腳下。
“這錢,夠買你全家人的命。”
孫大富看着地上那堆錢,眼睛都直了。
八十年代初,誰家能隨手掏出這麼多錢?
可他到底是當了幾年村霸,腦子轉得飛快。
他眼珠一轉,突然指着祁淮生大喊。
“大夥瞧見沒!這錢來路不明!肯定是投機倒把弄來的黑錢!”
他衝着院門外看熱鬧的村民招手。
“這小子敢上咱們村撒野,還拿資本家的臭錢砸我!大夥一起上,把他捆了送公社!”
幾個平時跟着孫大富混工分的青壯年,互相看了看,抄起牆角的鐵鍬和鋤頭。
祁淮生身後的幾輛吉普車裏,瞬間推門下來五六個穿着便裝的平頭漢子。
清一色的軍靴,站得筆直。
領頭的一個走上前,手直接按在腰間的皮套上。
院子裏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那幾個拿鐵鍬的村民全僵在原地,誰也沒敢往前邁一步。
孫大富一看這架勢,腿肚子有點轉筋。
但他捨不得那十塊錢的“絕戶財”,更捨不得我這個免費的勞動力。
他咬了咬牙,衝着祁淮生扯開嗓子。
“你別以爲帶幾個人就能嚇唬老百姓!咱們可是講理的地方!”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按着個紅手印。
“這十塊錢是私賬,她林家還欠着咱們生產隊的大賬呢!”
我死死盯着那張紙,指甲掐進掌心。
“孫大富,你少放屁!我爺甚麼時候欠過隊裏的錢!”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個屁!”
孫大富把紙條往半空一舉。
“老林頭活了七十,喫的都是我們集體的救濟糧!如今有了北京男人撐腰,連咱們辛苦掙的生產工分錢都想賴?”
他扭頭看向人羣,開始煽動村民。
“大夥答不答應!”
2
“不答應!憑啥拿咱們的血汗錢養他們老林家!”
人羣裏立刻有人跟着起鬨,都是孫大富本家的幾個兄弟。
王桂花更是來勁,直接一屁股坐在棺材旁邊。
她拍着大腿,哭天搶地。
“沒天理啊!我們大富爲了這個村,起早貪黑,連給老林頭買棺材都是掏的自家腰包!”
“這白眼狼倒好,勾搭個野男人來打我們!”
她一邊嚎,一邊用眼角偷偷瞥地上的大團結。
孫大富見有人撐腰,腰桿子又挺直了。
他衝着身後的會計招招手。
“去!把咱們大隊的欠賬本拿過來!今天當着大夥的面,算算清楚!”
會計是個乾瘦的老頭,一溜小跑回了大隊部。
沒一會兒,抱着個厚厚的牛皮紙賬本跑了回來。
孫大富一把搶過賬本,翻得嘩啦作響。
“瞧見沒!老林頭這幾年看病吃藥,還有隊裏分的救濟糧,零零碎碎加起來,欠了隊裏五百塊錢!”
他把賬本往祁淮生面前一懟。
“五百塊!你拿甚麼還!”
五百塊,在那個年頭,能在村裏蓋三間大瓦房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就要撕那賬本。
“你胡說!我爺喫的藥都是我自己上山採的!救濟糧你一年就給十斤棒子麪,哪來的五百塊!”
孫大富一把推開我。
“賬本上白紙黑字寫着,還有老林頭的指紋,你敢抵賴?”
我當然知道那指紋是怎麼來的。
我爺病得下不來牀的時候,孫大富帶着人去送那十斤棒子麪,硬抓着我爺的手按上去的。
我當時去河邊洗衣服了,回來我爺才哆嗦着告訴我。
祁淮生伸手扶住我,把我拉到他身後。
他沒看那賬本,只是盯着孫大富。
“公家欠條?”
他從大衣內兜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蓋着紅色的機密戳。
“那就讓公安局和縣委一起看看到底誰欠了公家!”
孫大富愣了一下,伸長了脖子想看信封上的字。
但他不識字,只能乾瞪眼。
“你少拿個破信封嚇唬人!縣委領導能管你這破事?”
王桂花看孫大富有點發虛,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突然撲向棺材。
一把揪住底下墊着的白布,高叫起來。
“不用叫公安!我們自家就有證人!”
她指着我,唾沫橫飛。
“她林禾跟這姓祁的在下放的時候就已經睡出了雜種!”
全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八十年代,未婚先孕是要被戳脊梁骨戳死的。
王桂花越說越起勁,滿臉橫肉都在哆嗦。
“老林頭就是被他孫女搞大肚子的醜事活活氣死的!”
她衝着大夥擠眉弄眼。
“你們不知道吧?七年前這姓祁的在牛棚裏,林禾天天晚上往那鑽!”
“後來這男的跑了,林禾肚子就大了!”
“要不是我好心,幫她找了個赤腳醫生偷偷打了,她早被拉去遊街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女人造謠的本事,真是登峯造極。
七年前祁淮生髮高燒,我爺讓我去給他送了碗薑湯。
就這麼一件事,到了她嘴裏,就成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死死盯着王桂花,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
“王桂花,你再滿嘴噴糞,我撕爛你的嘴!”
王桂花根本不怕我。
她一叉腰,挺着胸脯。
“咋地?敢做不敢當?你看看你手腕上,那是不是當年打胎的時候,被醫生按着掙扎留下的疤!”
3
“你把袖子擼起來讓大夥看看!”
王桂花說着就衝上來,一把扯住我的粗布夾襖。
她的指甲裏全是黑泥,死命摳着我的手腕。
我用力甩開她,但袖子已經被扯上去了半截。
手腕上確實有一道陳年的疤痕。
那是七年前,祁淮生被帶走那天,我去追車。
摔在冰碴子上,被尖石頭劃破的。
人羣裏頓時炸開了鍋。
“哎喲,還真有疤啊!”
“看不出來啊,老林頭平時那麼老實,孫女這麼不要臉。”
“這破鞋,還想嫁給大強?大強雖然傻,也不能要這種二手貨啊!”
那些平日裏跟我爺借過米、借過鹽的鄰居,這會兒全成了審判官。
他們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傻子孫大強在旁邊拍着手,又蹦又跳。
“破鞋!林禾是破鞋!做媳婦要打錢!”
他一邊喊,一邊流着哈喇子往我身上撲。
我胃裏一陣翻騰,抬手就想抽他。
王桂花眼疾手快,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腳下不穩,重重摔在煤渣地上。
手背擦破了一大塊皮,火辣辣地疼。
“你敢打我兒子!”
王桂花抬起腳就要往我身上踹。
祁淮生動了。
他連看都沒看王桂花一眼,直接一腳踹在孫大富的肚子上。
孫大富那一百八十斤的肥肉,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一米多遠。
重重砸在院牆上,悶哼了一聲。
王桂花嚇得尖叫一聲,收回了腳,跑過去扶孫大富。
祁淮生脫下軍大衣,彎腰把我裹住。
大衣裏帶着他身上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眼神冰冷。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村民。
那些剛纔還指指點點的人,全都不敢出聲了。
“誰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拔了誰的舌頭。”
他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極有分量。
孫大富捂着肚子,在王桂花的攙扶下爬了起來。
他疼得齜牙咧嘴,但眼裏的貪婪和惡毒一點沒少。
他知道今天這事不能善了,索性破釜沉舟。
“好!好你個姓祁的!你敢在咱們新春大隊打人!”
他從貼身的內兜裏掏出一個塑料皮的小本子。
翻開本子,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紙。
“大夥都看好了!這是老林頭臨死前按了手印的遺書!”
他把信紙高高舉起,扯着嗓子喊。
“老林頭親口承認,他當年偷過隊裏的救災糧!”
“他覺得對不起大家,自願把孫女林禾許配給孫家,算是抵債!”
我氣血上湧,瞪大了眼睛。
“你放屁!我爺一輩子清清白白,怎麼可能偷糧食!”
孫大富冷笑一聲。
“白紙黑字,紅手印!你還想抵賴?”
他把信紙往會計手裏一塞。
“念!念給大夥聽聽!”
會計哆哆嗦嗦地接過信紙,磕磕巴巴地念了起來。
內容全是他孃的放屁,說我爺良心不安,用我來贖罪。
村民們又開始竊竊私語。
“這可是死人摁的手印啊。”
“看來老林頭真幹了那種缺德事。”
孫大富見火候差不多了,猛地一揮手。
“大夥動手!去隊裏把村委書記和公社主任請來!開家庭調解局!”
他指着祁淮生,面目猙獰。
“我倒要讓全縣看看,這外來的北京男怎麼仗勢欺人,強搶我老孫家的兒媳婦!”
4
不到半個鐘頭,院子裏就架起了一排太師椅。
公社李副主任挺着個啤酒肚,邁着八字步走了進來。
他是孫大富的親姑爺,平時沒少拿孫大富孝敬的好處。
李副主任往中間的太師椅上一坐,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葉沫子。
幾個家族長輩也跟着落座,一個個板着臉,裝得像模像樣。
這哪是甚麼調解局,這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宰。
李副主任連問都沒問我一句,上來就敲了敲桌子。
“林禾啊,你要懂集體,顧全大局。”
他打着官腔,眼神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施捨。
“老孫家幫你操辦死人,給你爺買棺材,這是多大的恩情?”
“你給人家當媳婦,那是天經地義!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咬着後槽牙,死死盯着他。
“李主任,那十塊錢的棺材,我砸鍋賣鐵也會還!我不嫁!”
“放肆!”
李副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公家欠款五百,你拿甚麼還?拿你的命還嗎?”
王桂花這時候又湊了上來,拿袖子抹着乾嚎出來的眼淚。
“主任啊,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她指着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們大富好心好意接濟他們爺孫倆,飯盒都送了不知道多少回!”
“這丫頭沒良心啊!攀上了高枝,就不認我們這些窮親戚了!”
她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着那幾個長輩磕頭。
“你要還有點臉,就跪下給長輩們認個錯,蓋紅布去洞房!”
“咱們老孫家寬宏大量,還要你這口剩飯!”
這番話,惡毒到了極點。
把強買強賣說成了施恩,把我踩成了破鞋,還要我感恩戴德。
祁淮生身後的警衛員實在看不下去了,大步上前。
“你們這是封建殘餘!是犯法的!”
李副主任冷哼一聲,從兜裏掏出一本縣武裝部的紅皮證件。
“北京來的同志,我們這是處理集體內部矛盾!”
他把證件在警衛員面前晃了晃。
“羣衆紀律容不得外部勢力干涉!你們最好別插手!”
孫大富見李副主任鎮住了場子,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走到我爺的靈牌前,一拳砸在靈牌的角上。
木頭碎裂的聲音,刺得我耳膜發疼。
“簽字!”
孫大富把那張十塊錢的借條和厚厚的借款薄推到我面前。
“把宅基地和你的人,都給我老孫家!”
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威脅我。
“否則,我今晚就把老東西的墳,埋到大露池邊上去喫髒水!”
大露池是村裏排糞水的地方。
他這是要讓我爺死不瞑目!
全場的人都在盯着我。
看熱鬧的村民,逼供的長輩,還有得意洋洋的孫大富兩口子。
他們都在等我屈服,等我按下那個紅手印。
我深吸了一口氣,突然不發抖了。
我慢慢站直身體,把祁淮生的軍大衣脫下來,遞給他。
然後,我把手伸進粗布夾襖的內兜,掏出一個用破布包着的布包。
這是我從家裏土炕的燒洞裏,一點點摳出來的。
我把布包“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
“想審債?好。”
我看着孫大富,冷笑一聲。
“祁淮生,看清楚你在我爺爺病牀前發下的誓,看看我爲甚麼吃了七年剩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