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水寨的女兒出嫁要走一段"送嫁路"。
路上,孃家人要提着燈籠走在前頭照着,意思是:
女兒嫁再遠,回家的路永遠給你亮着。
燈籠是手扎的,竹篾做骨,紅紗蒙面,上頭寫着女兒的名字和一句“歸來有燈”。
我和姐姐的婚期定在同一天。
出嫁前兩天,我走進堂屋,滿屋子紅燈籠,從房梁一直掛到牆根。
我一盞盞翻過去看。
二十四盞。
每一盞底下都寫着一行小字:
【歸來有燈,盼盼勿憂】
盼盼是姐姐的小名。
我把二十四盞從頭翻到尾,沒有一盞寫着我的名字。
我去問媽媽,她正蹲在地上給燈籠換金穗子,頭都沒抬:
“你嫁的地方就在鎮上,走幾步路就到,要甚麼燈籠。”
“你姐嫁到隔壁縣,天不亮就得出發,沒燈籠怎麼行。”
爸在門口劈竹篾,補了一句:
“回頭趕集給你買個電筒,比燈籠亮。”
哥哥在旁邊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站在紅光裏,燈籠被風吹得微微轉。
忽然想起六歲那年元宵節,我和姐姐一人舉一盞花燈在巷子裏跑。
跑散了,天黑透了,我蹲在渡口哭,回家的路上也沒有燈。
第二天凌晨,姐姐的送嫁路上燈火通明。
二十四盞燈籠排成長龍,金光從家門口一直鋪到渡口。
我一個人從側門出去,天色漸亮,路看得清。
確實不需要燈了,以後,都不用了。
......
“溪溪,你的化妝師借給盼盼用一下好不好呀?”
凌晨五點半,天光還未破曉,我正坐在臥室的梳妝檯前。
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媽媽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紅棗銀耳湯走了進來。
她看着我,眉眼間全是溫柔的商量。
“盼盼自己訂的那個首席團隊,車子在盤山公路上拋錨了。”
“周家的接親車隊七點就要到,總不能讓你姐素着臉出門吧。”
姐姐宋佳盼穿着真絲晨袍,跟在媽媽身後探進半個身子。
她手裏還拿着沒喫完的半塊芙蓉糕,表情帶着幾分無辜和討好。
“是啊溪溪,周子明家裏規矩大,要是知道我連個像樣的妝都沒化,他媽肯定要挑理的。”
“你就隨便找個粉餅撲一下就行了嘛。”
“反正程硯也見慣了你不化妝的樣子,他那種窮酸脾氣,你打扮得再好看他也看不懂呀。”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自然,彷彿在向我討要一根用過的頭繩。
我的化妝師站在一旁,手裏拿着剛擠好粉底液的調色盤,僵在原地。
哥哥宋宇浩正好路過門外。
他停下腳步,修長的手指扯了扯筆挺的西裝領帶,眉頭微微皺起。
“宋檸溪,你還磨蹭甚麼?”
“趕緊讓開啊,盼盼的吉時要是耽誤了,你擔待得起嗎?”
他大步走進來,將手裏的熱牛奶遞給宋佳盼,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自家姐妹,分甚麼你的我的。盼盼嫁的是周家,那是市裏的豪門,門面不能丟。”
“至於你,就在鎮上擺兩桌,程硯連個像樣的彩禮都沒拿出來,你化得跟天仙一樣給誰看?”
我透過面前的鏡子,靜靜地看着他們。
半張臉已經打好了服帖的底妝,白皙透亮。
另外半張臉還素着,透着昨夜未眠的暗沉。
就像我這個人,在這個家裏,永遠是個半透明的對照組。
我沒有去爭辯,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試圖講道理。
只是慢慢拿起桌上的卸妝棉,倒滿卸妝水。
“不好意思,麻煩你過去幫她化吧。”
我對一旁不知所措的化妝師說道。
化妝師如蒙大赦,提着沉甸甸的化妝箱,立刻跟着宋佳盼去了隔壁的次臥。
媽媽滿意地把銀耳湯放在我手邊。
“這就對了,你從小就懂事,知道讓着姐姐。”
“趕緊自己收拾收拾,把這湯喝了,別餓着肚子出門。”
她轉身離開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我低頭,用冰涼的卸妝棉擦去臉上剛塗好的粉底。
素淨的臉重新暴露在冷空氣裏。
懂事。
這個詞像一道枷鎖,鎖了我二十四年。
十歲那年,我得了急性腸胃炎,疼得在牀上打滾。
正趕上宋佳盼要去市裏看她偶像的演唱會。
媽媽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塞了兩片止痛藥。
“溪溪最懂事了,你在家睡一覺,媽媽陪姐姐看完演唱會就回來。”
他們一家三口歡天喜地地出了門。
我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裏,吐得連膽汁都出來了。
也就是那一次,我徹底明白。
懂事的意思是,不必被放在心上,也不會有人心疼。
手機在桌面上輕輕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程硯發來的消息。
“所有的行李都已經託運,簽證和機票都在我身上。”
“接親的車停在鎮子外面,我不帶人來鬧了,省得你家裏人不高興。”
“最後幾個小時,委屈你了。”
我看着那幾行字,嘴角極輕地牽起一個弧度。
眼眶有些發熱,但我生生忍住了。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覆他。
“不委屈。”
“很快就結束了。”
我放下手機,換上那件自己在網上買的紅色平底鞋。
鞋面很素,沒有鑲鑽,也沒有珍珠。
但我站起身的時候,腳步異常平穩。
因爲我知道,這雙鞋,會帶我徹底走出這個沒有我的家。
“媽,我妝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