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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顏入府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大雨。
雨水從檐角傾下來。
我坐在正院裏覈對銀票。
城南胭脂鋪子已經賣出去了,城東茶莊也有了買主。
三年來,顧長淵替我添置的私產不算多,但我母親留下的鋪面都在。
從前我總覺得,嫁入顧家後便是一家人。
如今才知道,人若連一顆心都不能交付,賬目還是分開些好。
午後,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我抬眼,看見顧長淵撐着油紙傘走回來。
傘下還護着一個女子。
她穿着披風。
顧長淵將傘傾向她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溼透了。
她抬頭看見我,微微一怔。
顧長淵先開了口。
“這是清顏。”
只四個字。
沒有解釋她爲何會來,沒有解釋她會住多久,也沒有解釋他爲何在雨裏親自去接。
我放下賬冊,起身行禮。
“蘇姑娘。”
清顏眼眶泛紅,似乎想說甚麼,卻先打了個寒顫。
顧長淵立刻扶住她。
“雷聲太大,她自幼怕雷。”
他說話時聲音很低。
低的怕驚着她。
我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也曾在雷雨夜裏發過高熱。
那夜我燒的迷迷糊糊,派人去前院請他。
回來的人說,顧大人正在推卦。
那一日卦象說,忌近病氣。
我躺在牀上,聽着窗外雷聲,熬了一夜。
原來不是卦象不許。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清顏被安置在西側的聽雨閣。
院子離顧長淵的書房最近。
成婚時我曾說過喜歡那裏,他卻道風水不穩,不宜久住。
如今看來,風水也會認人。
下午雨勢更大。
宮中傳來消息,因天雨路滑,百官可暫緩入朝。
顧長淵本該留在書房處理奏摺,卻站在聽雨閣廊下親自替清顏撐傘。
我隔着長廊望過去。
清顏被雷聲驚得撲進他懷裏。
顧長淵的手落在她背上,極輕地安撫着。
那是我從未得到過的溫柔。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裏的暖爐冷透,才轉身回正院。
管家正在廊下等我。
我將庫房鑰匙遞到他面前。
“從今日起,府中一應賬目交回前院。”
“我的嫁妝已清點完畢,日後不必再從公中支取。”
管家臉色一變。
“夫人,您這是要同大人分家?”
“不是分家。”
我鬆開手,鑰匙落在他掌心。
“只是物歸其位。”
傍晚,顧長淵回到正院。
他進門時,身上帶着雨氣。
以前我會替他換衣、烘鞋、熬薑湯,如今只讓侍女去做。
他看見妝臺上空了大半,眉心蹙起。
“你的首飾呢?”
“收起來了。”
“爲何?”
“戴的少,放着佔地方。”
顧長淵走近幾步,目光落到我手邊的火盆上。
火盆裏燒着一疊紙。
那是我三年來記下的卦日。
哪天不宜見面,哪天不宜同席,哪天不宜靠近,哪天他讓我在偏院靜養。
我曾一筆一筆記的仔細,生怕自己觸了他的忌諱。
顧長淵的聲音沉了些。
“你在燒甚麼?”
我用火鉗撥了撥灰燼。
“沒甚麼。”
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在給死去的執念,燒些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