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民政局門口,趙志遠穿着白襯衫,笑着對我說:“我老婆今天真漂亮。”
我穿着那條鑲蕾絲邊的白裙子,滿心歡喜地等着進去領證。
可婆婆王桂蘭攔住了我們。
她面無表情地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啪”地拍在桌上:“小禾,爲了你們好,把這個簽了。”
我打開一看——《婚前財產及婚後生活約定協議》。
工資卡上交婆婆,每月零花錢兩千五;婚後兩年內必須生兒子,生到有男孩爲止;所有重大決定婆婆說了算;節假日不許回孃家……
一條一條,像刀子一樣扎進眼睛裏。
我轉頭看向趙志遠,等着他說句話。
他低着頭,小聲勸我:“你就簽了吧,別讓媽生氣……”
我笑了,拿起筆。
王桂蘭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可我合上筆帽,把協議推回桌中間,接下來我做的事讓他們都傻眼了。
手機鬧鐘響了第三遍的時候,我才終於從牀上慢慢坐起來。
那不是普通刺耳的鈴聲,而是男朋友趙志遠專門爲我錄的一段歌,他說女孩子早上應該被溫柔的聲音叫醒,而不是被那種嗡嗡嗡的震動聲嚇到跳起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臥室的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光影看起來暖洋洋的,讓人心裏也跟着柔軟起來。
今天是四月十二號,我和趙志遠早就商量好了,就在今天去民政局領結婚證。
我坐在梳妝檯前面認認真真地化了個淡妝,鏡子裏的女人嘴角帶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睛裏都是對今天這個日子的期待。
爲了這一天,我提前半個月就去商場買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襬上縫着細細的蕾絲花邊,那是我心裏愛情最乾淨最純真的樣子。
我和趙志遠談戀愛已經整整三年了,從大學校園裏一起走過的每一條小路,到一起畢業之後擠過的每一趟早高峰地鐵,我以爲我們終於要走到那個幸福的終點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趙志遠發來的消息:“寶貝,我出門了,在你家樓下等你。”
我回了一個字:“好。”
出門之前我又對着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滿心歡喜地對鏡子裏的自己說:“江小禾,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趙太太了。”
他說過要給我一個家,我真的信了,可我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家裏我可能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外人。
趙志遠的車停在樓下,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整個人特別精神。
他下車幫我拉開副駕駛的門,笑着對我說:“我老婆今天真漂亮。”
我坐進車裏,心裏甜得像是泡在蜜罐子裏一樣,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車子穩穩當當地開在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們一路上聊着晚上要去哪裏慶祝,聊着蜜月旅行去海邊還是去山裏,每一句話都帶着笑,每一聲笑都像是從心底冒出來的。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他媽媽,王桂蘭。
趙志遠按了免提,王桂蘭那又尖又硬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出來,帶着一種完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志遠啊,你們先別急着進民政局,直接到門口旁邊的停車場等我,我有東西要給小禾看看,順便幫你們把把關,省得你們年輕人腦子一熱就做決定。”
我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心裏那種不好的感覺像水一樣蔓延開來。
把關?
領結婚證這種事,有甚麼需要她來把關的?
趙志遠倒是一副早就習慣了的樣子,他騰出一隻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輕聲哄我說:“你別多想,我媽就是愛操心,年紀大的人都這樣,她還能吃了你不成?”
我沒吭聲,只是把頭轉向車窗外面看着路邊往後退的行道樹。
男人總說你想多了,可實際上不是你想多了,而是他根本就不願意替你去想,或者說他想得太少了。
車裏的氣氛一下子就冷了下來,趙志遠好像也感覺到了,他關掉免提小聲跟我說:“小禾,別生氣了好不好,我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們高高興興的去領證行不行?就當是給我個面子。”
又是這句話,“給我個面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算了,今天是個好日子,我不該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許真的只是我想得太多了。
車子到了民政局門口,停車場裏已經停滿了車,看來今天來領證的人還真不少。
趙志遠找了個空位把車停好,我們兩個下了車。
我一眼就看到了王桂蘭。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兩隻手抱着胳膊,板着一張臉站在民政局的大門口。
她這模樣不像是來參加喜事的長輩,反倒像個等着給人下命令的領導。
周圍來來往往的全是手牽着手滿臉笑容的情侶,只有她一個人渾身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她看到我們兩個走過來,臉上連一點笑意都沒有,眼神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圈,那樣子就像是在檢查一件東西值不值錢。
然後她朝我們招了招手,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休息區說:“過來吧,這邊說話方便。”
那陣仗根本不像是來見證幸福的,倒像是來談生意的。
別人的民政局是幸福的起點站,我的民政局卻像是一個精心佈置好的鴻門宴。
趙志遠拉着我的手跟在他媽後面,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心也在冒汗。
休息區裏擺着幾排塑料椅子,王桂蘭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把她那個看着就不便宜的皮包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然後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們坐在她對面。
我和趙志遠坐下來,三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地坐着,氣氛說不出的奇怪。
王桂蘭清了清嗓子,從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然後用兩根手指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說:“小禾,別說我這個做長輩的沒有替你着想,爲了你們好,也爲了我們趙家,你先把這個簽了。”
我心裏那股不好的預感在這一刻升到了最高點。
我伸出手打開信封,裏面是一疊打印好的紙,最上面那幾個加粗加黑的大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眼睛裏——《婚前財產及婚後生活約定協議》。
我一頁一頁地往下看。
第一條:女方江小禾名下位於城東小區的住房一套,系婚前全款購買,婚後滿五年自動轉爲夫妻雙方共同財產。
第二條:婚後女方江小禾的工資卡必須上交,由男方母親王桂蘭統一保管,王桂蘭每月從卡中劃撥兩千五百元作爲江小禾的個人零花錢,剩餘部分由王桂蘭統一安排,用於家庭日常開支和將來孩子的撫養費用。
第三條:女方江小禾需在婚後兩年內完成生育任務,並且必須以生出男孩爲目標,如果第一胎是女兒,需要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儘快準備生第二胎,直到生出兒子爲止。
第四條:婚後女方江小禾未經王桂蘭同意,不得擅自對自己的原生家庭進行任何形式的經濟支持,包括但不限於送禮物、借錢等等。
第五條:家裏所有重大決定,比如買車、大額投資、長途旅行等等,最終的決定權全部歸王桂蘭所有。
第六條:所有法定節假日,包括春節、國慶節、中秋節等等,女方江小禾必須優先在男方家中度過,不能沒有理由地要求回自己孃家去。
後面還有十幾條,每一條都像一把小刀子,一下一下地往我身上割。
她嘴裏說着是爲了我好,可協議裏的每一個字都在給我套上明明白白的枷鎖。
我身上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從指尖一直涼到心臟最深處。
我抬起頭不再看那份荒唐的協議,而是看向坐在我旁邊的這個男人,這個我馬上就要跟他領結婚證的男人。
我多麼希望他能站出來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媽你這是在幹甚麼”。
可他沒有。
他從頭到尾都低着頭,躲着我的視線,那樣子活像一個犯了錯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終於動了,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那種爲難和討好的表情,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小禾,我媽她也是怕我們以後爲了錢吵架傷了感情,你看那些條款我都看過了,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你就簽了吧,別讓媽生氣,今天可是好日子。”
“沒甚麼大不了的?”我重複着這幾個字,聲音都在發抖,“趙志遠,你管這個叫沒甚麼大不了的?”
他急了,聲音也大了一點說:“不就是籤個字嘛,形式上的事情而已!我媽年紀大了你就順着她一點不行嗎,以後家裏的事情還不是我們兩個人說了算?你別在這個時候犟了好不好?”
就在那一瞬間,我心裏最後那一點點對愛情的幻想徹底碎了個乾乾淨淨。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對面那一臉志在必得的王桂蘭,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壓垮駱駝的從來都不是最後一根稻草,而是你明明知道那是稻草,還親手把它遞給了別人。
我拿起桌上的筆,在王桂蘭和趙志遠滿懷期待的注視下,把筆帽打開了。
王桂蘭的臉上露出了那種勝利者纔有的微笑。
趙志遠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我對着王桂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行,我籤。”
然後我把筆帽合上,把那支筆連同那份協議一起推回了桌子中間。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連衣裙,在他們兩個人完全愣住的表情中,轉身朝民政局大門外面走去。
“江小禾!”趙志遠反應過來一下子站起來想拉住我。
王桂蘭也懵了,扯着嗓子喊:“你幹甚麼去!協議還沒簽呢!”
我沒有回頭,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趙志遠和王桂蘭在後面追着我,聲音裏又是生氣又是不解:“證還沒領呢,你去哪!”
我去哪?
我去一個沒有你們兩個人的地方,重新開始我嶄新的人生。
我的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幾個月前,我們第一次因爲錢的事情吵架。
那時候我們已經開始商量結婚的事情了,雙方父母第一次正式見面喫飯。
飯桌上的氣氛一開始還算不錯,大家客客氣氣地聊着天,喫着菜。
喫到差不多的時候,王桂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悠悠地開了口說:“親家母啊,我們家志遠和小禾是自由戀愛的,感情基礎那麼好,咱們就不講究那些老一套的規矩了。”
她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頭說:“彩禮呢,就給三萬八千塊,圖個吉利數字嘛,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興用錢來衡量感情的。”
我爸媽都是那種通情達理的人,聽她這麼說也就笑着點了點頭說:“是是是,孩子感情好最重要。”
我當時還覺得王桂蘭這個人雖然看着挺強勢的,但好歹還算是個明白事理的婆婆。
可我高興得太早了。
王桂蘭話鋒一轉,眼睛看着我說:“小禾啊,彩禮就是意思意思,但嫁妝這個事情可不能含糊,女孩子嫁到我們家裏來,嫁妝豐厚了自己臉上也有光,在婆家也能站得穩腳。”
我媽笑着接話說:“那是當然的,我們也不會讓女兒受委屈的。”
王桂蘭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終於說出了她真正的想法:“我們家志遠呢,工作性質經常要出去見客戶,沒有一輛像樣的車可不行,我看中了一款車大概三十五六萬左右,親家,這輛車就當小禾的陪嫁,不過戶口本上得寫我們志遠的名字,畢竟男人開車出去纔有面子,寫女人的名字人家會笑話的。”
我爸媽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三萬八千塊的彩禮,換三十五六萬的陪嫁車,還要寫她兒子的名字?
這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
我爸當時就想翻臉,被我媽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了。
我媽勉強維持着笑容說:“親家母,這個不太合規矩吧,陪嫁的車寫女兒的名字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王桂蘭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說:“甚麼規矩不規矩的,都是一家人了還分那麼清楚?寫志遠的名字不也是你們女兒坐嗎?再說了志遠是男人,是家裏的頂樑柱,車寫他的名字他出去談生意也有底氣,賺了錢不還是你們女兒花?你們眼光要放長遠一點嘛。”
那頓飯最後喫得不歡而散。
回家的路上我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我問趙志遠:“你媽這是甚麼意思?是娶媳婦還是在做買賣?”
趙志遠開着車一臉的爲難說:“小禾你別生氣,我媽她就是好面子,說話直來直去的沒甚麼惡意,她就是覺得男人應該有輛好車撐撐門面。”
“撐門面?用我家的錢給她兒子撐門面?三萬八的彩禮要三十五萬的車,她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吧!”
“哎呀錢不錢的真的有那麼重要嗎?”趙志遠有點不耐煩了,“我們兩個人的感情難道就值這三十幾萬塊錢?再說了我媽說了以後我賺的錢不都給你花嗎?你就當是爲了我忍一忍行不行?別讓我夾在中間難做。”
我看着他,心裏的溫度一點一點往下掉。
那次因爲我的堅決反對,也因爲我爸媽的態度很強硬,買車陪嫁這個事情最後不了了之。
可那僅僅只是個開始。
爲了結婚以後不用再住出租屋,我把自己工作這幾年攢下來的所有錢全部拿了出來,一共六十八萬,在我們兩個公司都不算太遠的一個小區裏全款買了一套四十五平米的小公寓。
雖然不大,但那是我自己的家,是我在這個城市裏第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地方。
拿到房產證那天我特別開心,第一時間告訴了趙志遠,他也挺高興的,抱着我轉了好幾圈。
可王桂蘭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整個事情就變了味道。
她第一次來我的小家參觀,裏裏外外轉了一圈,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臨走的時候她把我拉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小禾啊,這房子買都買了是好事,不過房產證上是不是應該把我們志遠的名字也加上去?”
我當時就愣住了說:“阿姨,這是我婚前買的房子,用的是我自己掙的錢。”
“我知道是你買的,”王桂蘭的語氣變得有點硬了,“可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這就是你們的婚房啊,房產證上沒有志遠的名字他住着能有歸屬感嗎?這還像個家嗎?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我們志遠是上門女婿呢!”
我拒絕了:“阿姨,這是我婚前的個人財產,加不加名字它都是我們的家。”
王桂蘭的臉徹底拉了下來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還沒進門呢就處處防着我們趙家!你是不是壓根就沒打算跟我們志遠好好過日子?”
那次之後她又打了好幾次電話說這個事情,還給趙志遠不停地施加壓力。
趙志遠被她唸叨煩了,又跑過來勸我說:“小禾要不就把我名字加上去吧,反正我們都要結婚了,你的不就是我的嗎?”
我反過來問他:“那你的不就是我的嗎?你存款裏那二十多萬是不是也該加上我的名字?”
他被我問得說不出話來,愣了半天最後只能嘟囔一句:“你怎麼這麼計較啊……”
我看着他,覺得說不出的諷刺。
我的房子寫上他的名字纔算是個家,那我的名字在他心裏到底算甚麼?
因爲我始終沒有鬆口,王桂蘭開始在親戚圈子裏到處宣揚,說我心機深,說我自私自利,說還沒進門就想霸佔財產,防着他們趙家跟防賊一樣。
有一次我甚至接到了一個趙家遠房親戚打來的電話,那人在電話裏用長輩教育晚輩的口氣跟我說,女人不要太強勢,要懂得爲男人付出,不然以後結了婚日子不好過。
我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這些事情像一根一根的小刺,一根一根地紮在我心裏面。
談戀愛的時候趙志遠對我百依百順的,我說往東他絕不往西,我以爲我找到了那個可以託付一輩子的男人。
可見了家長之後一切都變了。
王桂蘭的影子開始無處不在,她嫌棄我做室內設計師的工作“不穩定,整天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沒個女孩子樣”,勸我趕緊辭職去考個公務員。
她嫌棄我偶爾買一件好一點的衣服是“敗家,不知道過日子要省着點花”,說趙志遠賺錢不容易。
甚至有一次我給我媽買了一條一千多塊錢的羊絨圍巾當生日禮物,這件事被她知道了以後,她當着我的面陰陽怪氣地對趙志遠說:“哎喲你看看人家小禾多孝順,對她媽多大方,我這個未來的婆婆可甚麼都沒見着呢,真是養了個好兒子,胳膊肘還沒拐進來就先往外頭拐了。”
我氣得當時就想反駁,可趙志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示意我別說話。
等他媽一走他就開始教訓我說:“我媽是長輩,她說甚麼你聽着就行了,跟她計較甚麼?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都是爲了我們好。”
都是爲了我們好?
在婆婆的眼睛裏,兒子是心頭的肉,兒媳婦就是眼裏的刺,連呼吸都是在搶她家的氧氣。
我把這些委屈和這些不安,在領證前一週全部告訴了我的好閨蜜宋小暖。
宋小暖是個律師,聽完我這一通倒苦水,她只說了一句話:“這個婚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沉默了。
宋小暖嘆了口氣,她比我理智多了,也比我警覺多了,她認認真真地給我分析說:“王桂蘭這種人是典型的控制狂,她今天能逼你陪嫁車,明天就能逼你出錢給她養老,後天就能逼你把所有財產都變成她兒子的,而趙志遠就是典型的媽寶男,在他的世界裏他媽永遠是對的,任何矛盾的解決方法都是讓你忍着,你指望他能替你遮風擋雨?他本身就是風雨的一部分。”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幻想他會爲你改變,而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留個心眼,所有大額金錢往來的東西,尤其是你買房子的首付證據、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購房合同,全部拍照備份存好電子版,還有你和趙志遠關於財產問題的聊天記錄,也全部截屏保存。”
宋小暖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把我徹底澆醒了。
我一直以爲談感情傷錢,卻忘了錢纔是檢驗感情最好的試金石。
我悄悄地按照宋小暖說的那樣,把所有銀行流水、轉賬記錄和與趙志遠關於財產的聊天記錄全部做了備份,存在了雲盤和加密郵箱裏面。
閨蜜說得對,婚姻是面照妖鏡,我慶幸自己是在領證之前就看清楚了鏡子裏面的那些妖魔鬼怪。
時間回到民政局門口。
我轉身要走,王桂蘭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肉裏,力氣大得驚人。
她扯着嗓子尖聲喊:“江小禾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今天你不簽字就別想走!我們志遠養了你三年給你買喫買喝的,你現在翅膀硬了想飛了?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趙志遠也衝上來張開兩隻胳膊攔住我的去路,他的臉上已經不再是剛纔那種哀求的表情,而是一種被我違抗之後的惱怒和威脅:“江小禾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你今天要是敢從這個門走出去我們就徹底完了!你別後悔!”
“後悔?”我冷笑了一聲,“我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了你們母子兩個人。”
我的話徹底把他們給激怒了。
王桂蘭見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轉,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臉上露出了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笑。
她用那種志在必得的語氣說:“你以爲你走得了?”
然後她慢悠悠地從包裏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在手裏揚了揚說:“你知道這是甚麼嗎?這是你爸當年跟我們志遠他爸寫的借條,整整二十萬,你爸拿了錢就再也沒提過還的事情,我今天本來不想拿出來撕破臉的,可你既然這麼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我盯着她手裏的那張紙,手不自覺地開始發抖。
趙志遠低着頭不敢看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件事他早就知道,可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跟我說過。
王桂蘭嘴角一揚,把那張紙在我面前晃了晃說:“你以爲你走得掉?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今天要麼把這二十萬拿出來,要麼乖乖把協議簽了,你自己選。”
我站在那裏,風吹過來吹得我那條白色連衣裙的裙襬在腿邊一下一下地飄着。
我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疼得我心裏一陣一陣地發緊。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看我們,有人在交頭接耳地議論着甚麼,可我已經甚麼都聽不見了。
我看着王桂蘭手裏那張紙,又看了看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趙志遠,心裏最後那一丁點猶豫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腰挺得直直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地說:“王阿姨,借條的事我回去問我爸,如果他真的借了這筆錢,我一分都不會賴賬。但是今天這份協議,我不會籤,這個婚,我也不會結了。”
說完我繞過趙志遠伸出來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路邊走去。
身後傳來王桂蘭尖利的叫罵聲和趙志遠慌亂的喊聲,可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全都消散在了四月暖洋洋的風裏。
我站在路邊抬起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默默地發動了車子。
我靠着車窗,看着民政局那棟樓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說:江小禾,你做得對,你做得對。
可那個聲音越是肯定,我的眼淚就掉得越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