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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人人都說我好命。
爲了我這個孤女正妻,新科狀元裴硯連拒了十八家豪門的榜下捉婿。
我一直相信,我們會白頭到老。
可他的同僚卻篤定我們撐不過三年,裴硯未來會成爲天下文人典範,怎麼會和我一個糟糠妻相守?
他們真是眼瞎。
裴硯最不喜歡旁人碰他的書案,卻許我坐在上面看他寫摺子。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心裏裝着別人?
晚間他伏案批文,我像往常一樣從身後環住他的脖子,將臉貼上去撒嬌:“夫君,該歇了。”
他擱下筆,微微側頭,似乎在忍我呼在他耳邊的熱氣。
我笑着正要親上去,眼前忽然浮現自稱讀者的彈幕:
【惡毒女配又仗着妻子身份來纏人了,沒看到男主都要吐了嗎?怪不得難產時男主漠視她去死。】
【笑死了,男主娶她,只是爲了償還她資助寒窗的恩情。】
【男主與丞相之女纔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看見沒,他現在寫的正是同她結爲知己的交心信!】
我盯着那封信,一點點收回手。
原來父皇說得沒錯,世間讀書人,果真都是負心漢。
那我便回宮,允了草莽將軍第一百次招贅請命好了。
......
手腕忽然被握住。
裴硯將我重新拉回懷裏,下巴抵着我的肩,低聲問:“怎麼不鬧了?”
他的手還環在我腰間,拇指無意識摩挲着我的衣帶。
這是他哄我時慣有的小動作,我心裏又生出一絲希望。
或許彈幕並不可信。裴硯若真的厭惡我,怎麼會在我退開後主動挽留?
我指向被他壓住的信紙:“這是寫給誰的?”
裴硯動作微頓,隨即將信翻了過去:“朝堂上的事,說了你也不明白。”
【聽懂了嗎?男主嫌她是個草包,連讓她看一眼都不願意。】
【她除了做飯暖牀還會甚麼?拿幾兩銀子供男主趕考,就逼一個驚才絕豔的狀元娶她,這和買男人有甚麼區別?】
【真替謝明姝委屈,她與男主才識相當、志趣相投,本該是神仙眷侶,卻早早被一個滿身銅臭的孤女橫插一腳。】
【女配要真愛男主,就該識趣自盡,別等難產時髒了男主的府邸。】
那些字擠滿眼前,恨不得將我活活釘死。
可他們不知道,我三歲開蒙,六歲隨帝師讀書,十四歲便能替父皇整理奏章。
當年我在城外書肆遇見裴硯時,他正被幾個富家公子圍着羞辱。
他們將他的文章踩進泥裏,笑他一個連紙墨都買不起的窮書生,也妄想入朝爲官。
我替他撿起文章,一頁頁擦淨。
那時他問我:“姑娘也看得懂?”
我讀完他的治水策,指出其中兩處疏漏。
他怔了許久,第一次認真向我作揖。
後來裴硯染上風寒,我守了他三夜,他無錢進京,我變賣母后留給我的玉佩,爲他湊齊盤纏。
我沒有讓父皇替他鋪路,也從未告訴他,我是當朝唯一的嫡公主。
裴硯高中那日,十八家豪門爭相捉婿。
他卻當着滿城百姓的面拒絕所有人,奔回漏雨的小院,將狀元簪花戴在我髮間。
他說:“阿寧,我來娶你了。”
爲了這句話,我跪在御書房外一夜,與父皇立下賭約。
三年內,我不做公主、不領俸祿,也不許宮中暗中扶持裴硯,只以孤女身份做他的妻。
若三年後他仍待我如初,父皇便爲我們賜婚。
若他變心,我便認輸回宮。
如今距離三年之期,只剩三個月。
裴硯重新提筆,我像往常一樣替他端來溫湯。
湯碗落在書案上,不慎濺出兩滴。
他臉色驟變,立刻抽走旁邊的策論。
“當心些!”
我被他嚇得僵在原地。
裴硯仔細確認紙張沒有沾溼,才鬆了口氣。
“這是謝姑娘親筆所寫,世上僅此一份,污了便無法補救。”
從前我不小心打翻茶水,毀掉他苦寫半月的會試文章。
他第一反應分明是抓住我的手,問我有沒有燙傷。
如今,不過兩滴湯,他先護住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字。
【男主當然緊張,這可是他靈魂知己的心血,女配熬的廉價破湯怎麼配碰?】
【她不會又要哭吧?除了裝可憐爭寵,她還會甚麼?】
裴硯見我沉默,似乎也意識到語氣重了。
他端起湯喝了一口,又伸手牽我。
“很好喝。我不是怪你。”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我鼻尖一酸。
可下一刻,他便將謝明姝的策論收進匣中,親手落了鎖。
“以後別碰這些,你不懂其中輕重。”
我緩緩抽回手,獨自回了房。
箱底那塊塵封三年的公主令牌,依舊明亮如新。
我鋪開信紙,握筆許久,終於寫下:
“父皇,兒臣認輸了。”
這一次,我沒有燒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