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導語:

我家有條規矩:每年弟弟生日,我這個姐姐都必須給他磕三個頭,感謝他替林家延續香火。

從我六歲開始,一直磕到二十六歲。

爸媽說:“你是女孩,命輕,靠你弟弟撐門楣,磕頭是應該的。”

我也曾反抗過。

可每次我一反抗,媽媽就哭着說她心臟疼,爸爸就罵我不孝。

直到我帶未婚夫周聿回家談婚事。

飯桌上,弟弟林耀把腳搭在椅子上,笑嘻嘻地說:“姐夫,你娶我姐可以,彩禮八十八萬,另外我生日那天,你也得跟着她一起給我磕。”

周聿手裏的茶杯停住了。

我媽立刻補了一句:“這是我們家的規矩。”

下一秒,周聿直接把茶潑在了林耀臉上。

“讓一個養你二十年的姐姐給你磕頭,你也配?”

1

在我家,弟弟生日比祖宗上墳還隆重。

蛋糕可以不買貴的。

菜可以不做全的。

但我給林耀磕的三個頭,一個不能少。

少一個?

不孝。

磕輕了?

不誠心。

臉色不好?

白養你這麼多年。

你以爲我在講封建迷信?

不。

我在講我家每年雷打不動的節目。

從我六歲開始,到今年二十六歲。

二十年。

每年林耀生日,我都要當着全家親戚的面,跪在他面前,磕三個頭。

感謝他“替林家延續香火”。

對。

感謝一個比我小四歲的弟弟,替我家延續香火。

那年我六歲,林耀兩歲。

他坐在我爸懷裏,嘴裏啃着奶瓶,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奶奶把我推到他面前。

“歲歲,跪下。”

我不懂。

我以爲自己犯錯了。

我媽站在旁邊,眼睛紅着,卻沒有拉我。

我爸說:

“你弟弟是林家的根,你以後要靠他撐腰,給他磕三個頭,求他護着你。”

我那時候還小。

小到不知道“撐腰”是甚麼意思。

只知道地磚很硬。

第一個頭磕下去,額頭麻了一下。

第二個頭磕下去,我開始疼。

第三個頭,我沒控制住力氣,額頭磕破了。

血順着眉骨往下流。

我哭了。

全家人也愣了。

只有我媽蹲下來,拿紙巾按住我的傷口。

我以爲她會抱我。

結果她說:

“女孩子命輕,要靠弟弟鎮着,磕破了才顯得誠心。”

那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後來我上學。

林耀生日,我請假回家磕。

後來我高考。

林耀生日,我放下複習捲回家磕。

後來我工作。

林耀生日,我調休,坐四個小時高鐵回家磕。

我反抗過。

十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說不跪。

我媽當場捂着心口,靠着牆往下滑。

我爸指着我鼻子罵:

“你喫的穿的哪樣不是林家給的?讓你磕三個頭,委屈你了?”

親戚在旁邊勸。

“歲歲,家和萬事興。”

“你媽身體不好,你彆氣她。”

“女孩子遲早嫁出去,孃家還不是靠弟弟?”

對。

每個人都很有道理。

道理多到能把我砸進地縫裏。

我就這麼跪了一年又一年。

跪到後來,我膝蓋一彎,心裏都沒波動。

麻了。

真的。

人不是一下子認命的,是一次一次被按下去之後,發現掙扎也沒用。

工作後,我以爲自己終於能遠一點。

結果林耀上大學,我媽給我打電話。

“歲歲,你弟學費還差八千,你先轉過來。”

林耀買手機,我爸說:

“男孩子出門不能丟面子,你當姐姐的幫一下。”

林耀網貸逾期,催收電話打到我公司。

我媽哭得像天塌了:

“他還小,不懂事,你不能看着你弟被毀了。”

他二十二歲了。

我二十六歲。

他還小。

我已經老得可以當全家的提款機。

我以爲這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我帶周聿回家談婚事。

周聿是我未婚夫。

他脾氣很好,做事也穩。

我跟他說過我家重男輕女,但沒敢說磕頭這件事。

不是想騙他。

是丟人。

丟人到我自己講出來都想找個垃圾桶鑽進去。

那天進門,林耀正躺在沙發上打遊戲。

我媽忙着端水果。

我爸坐在主位上,像單位領導視察。

周聿把禮品放下,禮貌叫人。

我媽笑得很熱情。

熱情到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果然,喫飯沒十分鐘,林耀開口了。

“姐,你跟姐夫結婚,彩禮準備多少?”

我筷子停住。

周聿也抬了眼。

我爸清了清嗓子:

“我們家不賣女兒,但規矩不能少。八十八萬,圖個吉利。”

八十八萬。

不是八萬八。

是八十八萬。

我腦子嗡了一下。

林耀還嫌不夠,晃着腿說:

“還有啊,姐夫以後也算半個林家人了,我生日那天,姐姐照舊磕頭,姐夫也得跟着磕。”

他說得輕飄飄的。

我媽趕緊補了一句:

“不是爲難你們,是我們家的傳統。耀耀是林家的香火,拜一拜,保你們小兩口以後順順利利。”

周聿端着茶杯。

茶水沒喝。

杯沿在他指間停了很久。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林耀遊戲裏的擊S音效。

我低着頭,臉燒得發疼。

完了。

這段婚事,大概要死在我家的餐桌上了。

可週聿沒有走。

他看着我爸媽,又看向林耀。

聲音很淡。

“這規矩,從誰定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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