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在這個家裏,沒有人期待我的到來。
晚飯時分,父母終於露面了。
長餐桌上鋪着純白的蕾絲桌布,銀質餐具閃着冷光。
母親陳晚秋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圓潤光澤。
她看着我,眼神裏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
只有一種類似於打量麻煩包裹的端詳。
“微明,坐吧。”
她的聲音溫婉柔和,挑不出半點毛病。
“在外面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回來就好了。”
我拉開椅子,剛想讓景晏和逾明坐下。
“等等。”
陳晚秋微微蹙眉,語氣依舊溫柔得像水一樣。
“小孩子喫飯容易把油漬弄到地毯上,這波斯地毯是驚鴻去年從拍賣會上專門給我拍回來的。”
她轉頭看向旁邊的保姆。
“王媽,帶這兩個孩子去廚房後面的小桌子上喫吧。”
我拉椅子的手猛地頓住。
骨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
“媽,他們是我的孩子,是您的外孫。”
我盯着陳晚秋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到一絲親情的溫度。
“您讓他們去廚房喫?”
陳晚秋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紅茶杯。
“微明,你怎麼變得這麼敏感了?”
她用一種寬容又無奈的眼神看着我,彷彿我在無理取鬧。
“驚鴻從小就對氣味敏感,小孩子身上難免有奶腥味。”
“我們只是爲了遷就妹妹的習慣,你做姐姐的,難道這點包容心都沒有嗎?”
沈驚鴻切了一塊牛排,笑眯眯地接話。
“媽,您別怪姐姐。她以前在底層待慣了,可能不懂咱們家的規矩。”
她用叉子指了指我。
“不過姐姐,你那兩個孩子確實該教教了。”
“剛纔在客廳,盯着我的限量版包包看半天,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真讓人不舒服。”
我忍無可忍,冷笑出聲。
“一個用人造革充當頂奢高定的小丑,也配談見世面?”
沈驚鴻臉色一僵。
“你胡說甚麼!”
沈鶴舟重重地放下刀叉,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夠了!”
他冷冷地盯着我。
“一回來就攪得家無寧日,你除了嫉妒驚鴻,還會幹甚麼?”
陳晚秋輕輕拍了拍沈鶴舟的手背,安撫他的情緒。
然後轉向我,用最和善的語氣下達了最殘忍的決定。
“微明,家裏的房間都滿了。”
“驚鴻睡眠淺,聽不得一點聲音,二樓和三樓都不能有小孩吵鬧。”
“一樓西北角還有個儲物間,我讓人收拾出來了。你帶着孩子先住那兒吧。”
西北角的儲物間。
終年不見陽光,旁邊就是雜物堆和排水管道。
這根本不是給人住的。
我看着眼前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人,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三年前,我懷着雙胞胎,挺着大肚子在暴雨中走投無路。
我站在這棟別墅的鐵門外,按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門鈴。
只求他們能讓我進去避一避雨。
可裏面的管家卻隔着對講機冷漠地告訴我。
“大小姐正在辦生日宴,先生和太太吩咐了,不能讓任何人掃了大小姐的興。”
那是十一月的寒冬。
我在雨裏凍得渾身發抖,最後因爲體力不支暈倒在路邊。
如果不是因爲我命硬,景晏和逾明早就死在了那個雨夜。
而現在,他們竟然用同樣溫文爾雅的藉口,繼續將我踩在泥裏。
“不用麻煩了。”
我握緊了孩子的手,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們不挑地方。但有一點我要說清楚。”
我環視了一圈餐桌上神色各異的臉。
“我回沈家,不是來討飯的。”
“當年你們爲了救沈鶴舟的破公司,把我當貨物一樣送去聯姻。”
“這筆賬,我們還沒算清。”
沈鶴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陳晚秋也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冷硬。
“沈微明,你不要不識好歹。”
她用絲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你能嫁進那樣的家庭,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自己沒本事攏住男人的心,被掃地出門,現在倒怪起家裏來了?”
沈驚鴻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舉起手機。
只聽“咔嚓”一聲。
她拍下我此刻狼狽又憤怒的模樣。
“哎呀,手滑了。”
她嬌聲嬌氣地說着,手指卻在屏幕上飛快地按着。
沒過一分鐘,她的富二代羣裏就炸開了鍋。
她故意把語音點開,聲音調到最大。
裏面傳來她那些狐朋狗友的嘲笑聲:
“驚鴻,這就是你那個二婚被踹的極品姐姐啊?”
“長得倒是湊合,可惜是個帶崽的二手貨,白給都沒人要。”
“你可得把你的包收好,別讓那種窮酸人給摸髒了。”
沈驚鴻衝我晃了晃手機,笑得一臉無辜。
“姐姐,你看,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要是再這麼鬧下去,不用顧爺封S你,我這些兄弟就能讓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我低下頭,看着景晏和逾明害怕得瑟瑟發抖的小身體。
胸口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穿。
但我硬生生嚥下了這口氣。
現在的反駁毫無意義。
我輕輕拍了拍孩子們的後背,冷聲回了一句。
“好啊,那我等着看。”
“看你的好兄弟們,能護你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