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周明昊的氣色好得不像話。
我從廚房端着牛奶出來,聽見他衛生間裏一聲滿意的口哨。
兩分鐘後他出來,頭髮翹着,皮膚水潤透亮。
「你今天臉色怎麼這麼好?」
他對着穿衣鏡左右轉臉。
「有嗎?跟平時差不多吧。」
「你平時不是天天抱怨自己臉頰毛孔大?」
「那是以前。對了姐,昨天真不是你把我扛去沙發的?」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你說呢?」
「我完全不記得了。但昨天睡得特別好,夢都沒做。」
我嘆了口氣。
「耳朵後面那個東西我看看。」
他側過頭。
那小塊像素格紋還在,位置大小沒變,顏色比昨晚深了些,灰青色。
「不舒服?」
「沒啊。」他又端詳鏡子。
「咦,我雀斑好像淡了。」
我看了看,鼻樑到顴骨的雀斑確實淡了,只剩淺淺印子,像被修圖軟件降了飽和度。
「姐,你今天去公司?」
「請假了。」
「爲甚麼?」
「昨晚沒睡好,補覺。」
「行,我出去一趟,畫室老師約了十點半。」
他出門後我打開電腦,連上公司VPN,用內部威脅情報平臺檢索「面譜」的域名和IP。
結果出來,該域名註冊於三個月前,註冊信息全部匿名,DNS解析指向三個境外IP,但近七天的訪問流量先經過一個國內中轉服務器,物理地址在S市老城區。
我截了圖,又寫了一個簡單的爬蟲腳本,嘗試訪問那個中轉服務器的開放端口,但被防火牆擋住了。
我轉而搜索公開的網友反饋。
在一個冷門的匿名論壇上,有人發帖說「玩面譜之後感覺自己臉變了」。
我主動私信了發帖人,問他是否願意聊聊。
與此同時,我打開「面譜」,上傳了一張自己的正臉照。
我特意選了一張帶日期水印的生活照,想把元數據埋進去。
生成了一張我老去一百年後的臉,皺紋、下垂、眼袋、老年斑。
我退出程序,檢查手機相冊,發現沒有自動生成新照片,但系統日誌裏多了一條「面部特徵上傳成功」的記錄。
手機響了,是王哥。
「小周,你請假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家裏有點事。」
「怎麼了?需要我幫忙嗎?」
電話裏王哥的聲音明顯有些焦急。
我嘆了口氣。
我知道王哥對我有好感,也多次向他明確表達了自己不想考慮感情的事。
但他卻說讓我不要有心理負擔,他可以只和我做朋友,然後便繼續關照着我。
「對了王哥。」我轉移話題。
「‘面譜’的事,公司繼續查了嗎?」
「查了,我們也發了預警,但上面沒要求強制下架,管不了。」
說着,他頓了頓。
「小周,你該不會已經在用這個APP了吧?」
「其實是我弟……」
「唉,年輕人就是好奇心重,看到甚麼新的東西都要趕緊試一下。」
然後似乎是意識到了甚麼,他話鋒一轉。
「沒事小周,可能對方只是想做模型訓練,現在人工智能火得不得了,咱公司不也在往這個方向轉型嗎?別太擔心,有新消息我立馬告訴你。」
又聽他寬慰了我一陣後,掛了電話。
中午周明昊回來了,哼着歌,拎着兩杯奶茶。
他把一杯放我面前。
「姐,賞你的。」
「畫得怎麼樣?」
「老師說有進步,說最近情緒狀態不錯,畫面鬆弛了。」
他插吸管喝了一口。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昨晚你自己沒印象,但我確實看見你在看那個‘百年後’視頻,一直循環播放。」
他放下奶茶。
「真的假的?」
「我騙你做甚麼。還有你耳朵後面那個東西,感覺不太對勁,也不像畫上去的。」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耳後。
「那是甚麼?」
「我不知道,但我建議你趕緊把‘面譜’刪了。」
他沉默了。
低頭看手機,拇指懸在「刪除」按鈕上方,沒按下去。
「你在等甚麼?」
「沒有。」
他回過神,「我刪。」
屏幕一閃,「面譜」被移除了。
「喏,刪了。」
說完這句話,他嘴角極快地往下撇了一瞬。
之後又喝着奶茶開始刷短視頻。
下午一點多他說困了,回了房間。
我坐在客廳,手機震動。
是一條好友申請。
「姐姐你好,我看到你在帖子上的留言在查面譜。能聊聊嗎?」
我猶豫一瞬,通過了申請。
對方發來一張圖片。
一個男孩的側臉照,右耳後一塊灰白色像素格紋,比周明昊的大了一圈,形狀不再像正方形,更像擴散的斑塊。
隨後是一段語音。
年輕女孩的聲音。
「這是我弟弟。」
手機又震,那女孩發來文字。
「姐姐,你收到那個人的消息了嗎?」
「誰?甚麼消息?」
「‘面譜’上面有一個叫‘百年後的你’的賬號,給我弟發了好友申請。他通過之後,那個賬號開始每天跟他說話。說自己是幾十年之後的他,在幫他提前適應老去之後的生活。」
「據我所知,當前的行業技術還做不出自主性這麼強的AI。」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嗯……我也懂一點技術,我查了它的後臺日誌,但很多權限被鎖了,我只能看到片段。」
我盯着「懂一點技術」這句話,心裏一動,但沒追問。
我們約了明天下午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