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家辦過兩回大事。

頭一回,分八十四萬,紅紙黑字,三個兒子的手印又紅又鮮,搶着按。

第二回,我的葬禮,三十桌流水席,三個兒子哭得比誰都響,搶着辦。

兩回中間,才隔了不到三年。

這三年裏,我從朝南的正房,一路住進了豬圈改的偏屋,最後餓死在裏頭,六天,沒有一個人推我的門。

搶着按手印的手,搶着辦喪事的手,沒有一隻,給我端過一碗熱飯。

從頭講吧。

……

徵地辦的人把存摺遞給我:「王秀英,八十四萬,你點點。」

我不識幾個字,可我認得那一串零。

地是老頭子留下的,錢打在我名下。

村裏人都說,秀英這回熬出頭了。

第二天,人就到齊了。

建國從鎮上回來,拎着一箱奶。他上回進這個院,還是他爹的忌日。

建軍把小賣部關了半天門。他那個鋪子,大年初一都不帶歇的。

建富兩口子來得最晚,進門也不空手:搬凳子,掃院子,燒水。

我這院子,好些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我還當,是我的福氣到了。

建國是老大,話由他開:「媽,這錢擱您手裏,我們兄弟仨不放心。」

「不是怕您花,是怕人惦記您。」

「我看這樣,一家二十八萬,起三棟樓,您跟着我們享福。」

建軍接得快:「養老得說清楚,一家四個月,輪着來,誰也不喫虧。」

建富沒吭聲,回頭看了一眼他媳婦。

他媳婦點了頭,他纔開口:「行,我聽大哥的。」

村支書被請來做見證。

紅紙鋪在八仙桌上,建軍念一句,寫一句:

「母親王秀英,自願將徵地補償款捌拾肆萬元均分三子,用於建房。」

「三子承諾輪流贍養,每家肆個月,養老送終。」

紅紙黑字,四個紅手印。

三個是他們的,紅得鮮亮。

一個是我的,按在最上頭,按得最重。

建國把他家的圖紙攤開,指着東南角一間:「媽,這間朝南,冬天曬得着太陽,給您留的。」

我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

圖紙上那間屋,畫着一扇大窗戶。

窗戶底下,他還畫了一張牀。

我說:「好,我就要這間。」

散夥的時候,建國扶我到門口:「媽,您就等着享福吧。」

我信了。

我三十出頭就守了寡。

老頭子走的那年,建國九歲,建軍六歲,建富還在喫奶。

三間土房,三張嘴,地裏的活、竈上的活、圈裏的豬,全壓在我一個人肩上。

有人勸我改嫁,找個男人搭把手。

我搖了頭。

娃娃們沒了爹,不能再沒媽。

我一年到頭捨不得割一斤肉,衣裳縫了又補,十幾年沒上過一回裁縫鋪。

夜裏哭,關起門哭;天一亮,照樣下地。

我把自己使喚成一頭不敢歇的牛,心裏就一個念想:熬過去,就好了。

我沒盼過大富大貴,就盼老了有一口熱飯,一處暖屋,有人記得我這輩子的苦。

可我活了七十來年,上的最大一回當,就是這一句——

「媽,您就等着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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