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寄住姑姑家的十二年裏，我一共拿過九十九枚“懂事勳章”。
幫表妹跑腿，獎勵一枚；
幫姑姑捶肩按腳，獎勵兩枚；
把競賽獎金交給姑姑，獎勵五枚。
姑姑說，集滿一百枚，就會答應我一個願望。
我一直想用最後一枚勳章，換她告訴我媽媽的遺物在哪。
十八歲生日那天，姑姑終於拿出第一百枚。
條件是，我必須在一份財產放棄書上簽字，把老家拆遷分給我的房子讓給表妹。
“你簽了，姑姑就把你媽留下的遺物全部給你。”
我握着筆，幾乎沒有猶豫。
畢竟那些遺物，是我在這個家忍了十二年的唯一理由。
表妹抱着姑姑新買給她的名牌包，笑得得意：
“你媽就給你留了個破玻璃球，你放棄拆遷房就換來這麼個破玩意，笑死人了！”
“不過你已經簽完字了哦，再反悔，可就來不及了呢！”
我看着她，沒有哭，也沒有追問。
姑姑把玻璃球交給我之後，我沒有絲毫猶豫打碎了它：
“媽媽說，只要打碎她的遺物，我就能回古代做尊貴的公主了。”
“到時候，我的女皇媽媽會爲我撐腰做主。”
“誰欺負過我，S無赦。”
......
玻璃球砸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我閉上眼，等着媽媽來接我。
可沒有金光，也沒有宮門。
只有表妹周甜甜誇張的笑聲。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知意，你不會真以爲自己是甚麼公主吧？就你那死去的媽還女皇？以爲自己是武則天啊？”
我沒有理她，蹲下去翻找碎片。
媽媽不會騙我。
六歲那年，她離開前抱了我很久。
她說自己必須回到原來的朝代。
若是以後有人欺負我，就打碎她留下的遺物。
不管隔着多少年，她都會接我回家。
可地上除了普通的玻璃碎片，甚麼都沒有
姑姑林慧琴把財產放棄書仔細摺好，塞進文件袋。
“發完瘋你就趕緊收拾，別弄得到處都是玻璃碴子。”
“你媽遺物已經給你了，房子也歸甜甜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可別想反悔。”
我沒回答，繼續翻找。
指尖忽然摸到一塊凸起。
玻璃底部貼着半張標籤。
夢幻水晶球，促銷價十九點九元。
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
媽媽十二年前就離開了。
她不可能留下三個月前生產的玻璃球。
我攥着碎片站起來。
“這個是假的。”
周甜甜的笑聲停了一瞬。
我把標籤舉到姑姑面前。
“媽媽真正的遺物在哪？”
啪！
林慧琴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林知意，你還有完沒完？”
“一個死人留下的破爛，我犯得着騙你？”
我盯着她閃躲的眼睛。
“那爲甚麼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
她臉色一沉。
“你媽滿嘴瘋話，把你也教得神神叨叨。我給你留個念想就不錯了，你還挑上了？”
周甜甜一腳踩住標籤。
“你媽是不是死前得了妄想症啊，還傳染給你了？”
我猛地撲向她。
“不准你說我媽媽！”
她側身躲開，我的膝蓋重重磕在茶几邊緣。
林慧琴不問緣由，一腳踹在我肩膀上。
“你還敢動手？”
“這些年她穿剩的衣服給你穿，喫不完的東西也留給你，你還有甚麼不滿足？”
周甜甜躲在她身後，笑得滿臉得意。
“聽見沒？房子是我的生日禮物。”
“至於你，已經沒甚麼用了。”
姑姑瞪她一眼，卻沒有反駁。
她拿起裝勳章的木盒，隨手倒進垃圾桶。
九十九枚塑料勳章滾進剩菜裏。
我呼吸一滯，連忙撲過去撿。
周甜甜卻踢翻垃圾桶，將一塊揉皺的糖紙扔到我面前。
“第一百枚，恭喜集齊。”
“你的願望，就是拿一套房換個十九塊九的玻璃球。”
她又哈哈大笑起來。
晚上，我洗完碗，被姑姑叫去倒垃圾。
經過後院儲藏室時，裏面傳來她壓低的聲音。
“陳老闆，那盞九鳳琉璃燈真值八百萬？”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行，就放在甜甜的成人禮上拍賣。”
“我姐失蹤前留下的，在我手裏放了十二年，早就是我的了。”
“她那個女兒傻得很，我隨便買個玻璃球，就騙她簽了房子。”
我死死捂住嘴，悄無聲息地退開。
第二天早上，我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小聲問：
“姑姑，甜甜的成人禮，我能一起去嗎？”
周甜甜嗤笑出聲。
“你去幹甚麼，穿着地攤貨給我丟人？”
我低下頭。
“我沒參加過成人禮，只想去看看。”
姑姑打量我片刻，忽然笑了。
她把周甜甜換下來的鞋踢到我面前。
“想去可以。”
“先把甜甜這三十六雙鞋刷乾淨。”
“刷得好，我再考慮帶不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