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祖母最後一次見我,丟下八個字:
"命犯孤煞,速速遠嫁。"
父親挑來挑去,把我嫁給了自己一手提拔的巡鹽小吏宋縝。
宋縝有個自小定親的表妹,溫柔體貼,知書達理。
他跪在父親面前磕了三個響頭,沒求來悔婚的恩典。
大婚當夜,他在書房寫了一封信,寄給千里之外的表妹。
我偷偷瞧過那封信的最後一句,
"此生負你,來世再還。"
他倒也沒打我罵我。
只是家中事無鉅細,全要我一人料理,從早忙到天黑不得歇。
表妹來京投奔,他把最好的東廂房騰給她住。
我累到小產,他嘆氣說:
"你怎麼連自己身子都看不住。"
表妹端來一碗紅棗湯,他當面誇她賢惠。
我第二次小產時,他沒再嘆氣了,只是嫌棄的把血跡擦乾淨。
表妹懷了孕。
他跪在我牀前,頭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你若願意,就當這孩子是你的。"
我死那天無力的點了點頭。
重活一世,我坐在婚房裏,聽見他在門外深吸一口氣。
門開了。
他看着我,張口想說甚麼。
我搶在前頭:
"宋縝,我們和離吧。"
......
“宋縝,我們和離吧。”
宋縝的腳步頓在喜牀前。
他穿着大紅的喜服,身上還帶着前廳宴客的淡淡酒氣。
龍鳳喜燭的火光映在他清俊的臉上,照出他眉宇間的一絲睏倦與不解。
他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這種居高臨下的平靜,前世我曾領教過無數次。
“知微,夜深了,莫要拿這種事開玩笑。”
他的聲音溫潤醇厚,像是在寬慰一個不懂事、鬧脾氣的孩童。
我將袖中早就擬好的和離書放在喜桌上。
“沒開玩笑。”
我看着那張薄紙。
“字我已經簽了,你畫個押,明日一早我就回沈家。”
宋縝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他依舊沒有生氣,只是緩步走到桌前,倒了兩杯合巹酒。
“是因爲書房裏那封信嗎?”
他端起酒杯,語氣裏透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理所當然。
“你出身名門,自小熟讀女誡,怎麼也同市井女子一般,偷看夫婿的信件?”
我看着他遞過來的酒杯,沒有接。
前世,我看到那封“此生負你,來世再還”的信後,哭着質問他。
他當時也是這般平靜。
他說溫若憐身世悽苦,自幼父母雙亡,寄養在宋家。
他說這樁婚事是父親一手促成,他別無選擇,只能用這種方式斷了溫若憐的念想。
前世我信了。
我體恤他的重情重義,將整個宋府的擔子扛在肩上。
結果卻換來他毫無底線的偏心,和我兩個未出世孩子的命。
“信是擺在明面上的,我無意間掃到一眼罷了。”
我收回視線,語氣不起波瀾。
“既然宋大人心繫表妹,覺得這樁婚事委屈了自己,我願意成全你們。”
宋縝將懸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他將酒杯輕輕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沈知微,你父親是堂堂戶部侍郎,你這般行事,置沈家的顏面於何地?”
他端出那套迂腐的禮教說辭,試圖讓我知難而退。
“若憐已經退讓了,她孤身一人在老家,我寫封信安撫她的情緒,有何不可?”
“難道你要我做一個冷血無情、忘恩負義的小人,你才滿意嗎?”
他的邏輯總是這樣自洽。
他對全天下人都有情有義,唯獨可以毫無顧忌地踐踏他的結髮妻子。
“我不干涉宋大人重情重義。”
我將毛筆遞向他。
“所以,請你簽字。”
宋縝沒有接筆。
他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不耐煩的波瀾,覺得我心胸狹隘。
“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你今夜情緒不佳,我便不與你計較。”
他轉身走向門外,連喜服都沒有脫。
“我今夜宿在書房,你早些歇息,明日還要進宮謝恩。”
房門被他不輕不重地關上。
動作很剋制,卻透着毋庸置疑的決絕。
我獨自坐在喜牀上,看着燃盡的喜燭,心底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他不想和離,無非是因爲我父親是他仕途上的靠山。
他不敢得罪沈家,卻又在心裏爲他的表妹守身如玉。
天亮時,陪嫁丫鬟忍冬推門進來,眼眶有些紅。
“小姐,姑爺他昨晚......”
“把牀鋪收拾了,梳妝吧。”我打斷她的話。
剛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裙,管家便匆匆來報。
“夫人,老家來人了。”
管家低着頭,神色有些尷尬。
“表小姐提前入京了,這會兒馬車剛停在府門口,大人已經去接了。”
我握着木梳的手指微微一頓。
前世,溫若憐是在我們成婚半年後才入京投奔的。
如今怎麼大婚第二天就到了?
看來,宋縝那封信,根本不是甚麼斷絕念想的告別。
而是早就謀劃好的暗通款曲。
我放下木梳,隨口說道:“既然是遠道而來的客,去看看吧。”
走到前院時,宋縝正站在馬車旁。
一個穿着月白色斗篷的纖弱女子,正藉着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踩着腳踏下車。
“表哥,若憐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女子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風,眼尾還帶着怯生生的紅暈。
宋縝將她扶穩後,立刻收回了手,保持着君子之風。
“莫要多想,你一個弱女子在老家我不放心,接你入京也是長輩們的遺願。”
他抬頭,正好看見站在廊下的我。
他的神色僵硬了一瞬,隨後又恢復了那種坦然的平靜。
“知微,你來得正好。”
他帶着溫若憐走到我面前。
“這是若憐,老家那邊出了些變故,她無依無靠,我便做主將她接來了。”
他看着我,語氣裏帶着不容反駁的通知意味。
“東廂房向陽,便讓若憐住那裏吧,你安排人去打理一下。”
東廂房是主院裏最好的一間屋子,原本是留給我做書房的。
忍冬氣得臉色發白,剛要開口,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好。”
我點了點頭,聲音很淡。
宋縝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但他很快將這歸結爲我的識大體。
“你能明白事理就好。”
他轉頭看向溫若憐,“還不快見過嫂嫂。”
溫若憐柔柔弱弱地朝我福了福身。
“若憐見過嫂嫂,往後在府裏,還望嫂嫂多多擔待。”
她抬起頭,那雙水盈盈的眼睛裏,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若憐身子弱,若是規矩上有所怠慢,嫂嫂這般大度,想必不會生若憐的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