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祖母替我批過命,說我八字太輕,福薄無依。

全家人都當了真。

大姐出嫁,十里紅妝。二姐出嫁,八抬大轎。

輪到我,爹叫來一頂小轎,連嗩吶都沒請。

夫家是西山守陵人,姓顧,三代沒出過鎮子。

"你命裏帶不住好東西,嫁去清淨地方反而養得住。"爹說這話時,甚至沒抬頭看我。

顧家的兒子叫顧沉。

他比冰鑑還冷。

進門第一晚,他隔着門板說:

"我本該娶的是周家阿妤,你佔了她的位,往後莫要在我面前裝賢惠。"

前世,我在那座荒山上守了十七年陵。

替他洗衣、劈柴、煮飯。

他每月下山一趟,去鎮上給周阿妤送山貨。

我病重那年,他在山下替阿妤的孩子做滿月酒。

託人捎上來一句話:

"你若撐不住,早些去了也好,省得我兩頭爲難。"

重活一世,我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

沒有敲門。

我把婚書一點點撕碎,丟在門前。

這一世,讓你的阿妤來守陵吧。

......

“你把甚麼東西撕了。”

冷淡的聲音隔着夜雨傳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順着青石板的山路繼續往下走。

顧沉撐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紙傘,從底下的山道迎面上來。

傘面很大,將他身邊那個裹着厚重披風的女子護得滴水不漏。

周阿妤。

謝家養在深閨的表小姐,我名義上的表妹。

顧沉停在我面前,傘檐稍稍抬高。

水珠順着傘骨砸在我的鞋面上,洇開一團暗痕。

“不是讓你在門外反省,你滿山亂跑甚麼。”顧沉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下人。

我隔着雨幕看他。

那張臉和前世一模一樣,冷峻,薄涼,連看我的眼神都帶着理所當然的俯視。

前世的新婚夜,他也是這般將我關在門外。

山風陰冷,我坐在臺階上凍了一整夜,染上寒疾。

他卻在屋裏點着火盆,給半夜跑上山說害怕打雷的周阿妤煮安神湯。

後來我病得咳血,他只說了一句,你這身子骨連阿妤一半都不如。

“顧大哥,你別怪表姐。”周阿妤從傘下探出頭,聲音柔弱得像一汪水。

她伸手拉住顧沉的衣袖,眼眶微紅。

“定是這西山太苦寒,表姐住不慣,其實這守陵的苦本該是我來受的,若不是我身子弱,也不至於讓表姐受這份委屈。”

顧沉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幾分。

“你身子弱,受不住這山裏的陰氣,她八字輕,留在這裏正合適。”

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我的命就只配用來抵擋這座荒山的陰氣。

我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越過他們繼續往下走。

顧沉微微側身,攔住我的去路。

“你鬧夠了沒有。”

他眼神透出幾分不耐。

“阿妤特意冒雨上山來看你,你連句人話都不會說。”

我停住腳步,看着他那張冷漠的臉。

“顧沉,婚書我已經撕了。”

我語氣平靜,沒有聲嘶力竭,也沒有委屈求全。

“從今往後,你娶你的阿妤,我走我的陽關道。”

顧沉微微蹙眉。

他似乎覺得我是在玩某種欲擒故縱的把戲,連嘴角都懶得扯一下。

“隨便你撕甚麼,謝家既然把你送到了西山,你就是死,也得死在這座山上。”

他把傘往周阿妤那邊傾了傾。

“阿妤,我們進去,別理她。”

周阿妤卻不肯走,從袖子裏抽出一方帕子,想來給我擦臉。

“表姐,你別賭氣了,這荒山野嶺的,你一個人能去哪兒。”

我避開她的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周阿妤的手僵在半空,眼淚順着眼角滑了下來。

顧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謝清沅,別給臉不要臉。”

他抬起手,將周阿妤護在身後,語氣冷得像淬了冰。

“你若再走一步,今晚就睡在泥地裏,顧家的大門,你永遠也別想進。”

我甚至沒有停頓一息,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山風捲着冷雨打在單薄的嫁衣上。

我聽見身後傳來謝家管家的聲音。

管家是跟着周阿妤一起上山的,一直站在不遠處的樹下避雨。

他慢騰騰地走上前來,擋在山道中央。

“二小姐,老爺說了。”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您今日若是跨出西山一步,謝家的族譜上,就再沒您這個人的名字。”

我看着管家那副狗仗人勢的嘴臉。

前世,謝家落難時,也是這個管家,帶着人砸開了我守陵的院子,搶走了我最後一點口糧。

我站在雨裏,輕聲開口。

“替我多謝父親。”

管家愣住了。

顧沉也轉過身,隔着雨幕看着我,眉頭皺得更深。

他們都在等我像以前那樣,跪在地上哭求謝家的庇護。

我扯下頭上沉甸甸的劣質髮簪,隨手扔進路邊的草叢裏。

“回去轉告謝秉,他的恩情,我謝清沅今日還清了。”

我沒有再理會身後的目光,迎着風雨往山下走。

周阿妤的聲音在後面隱隱傳來。

“顧大哥,表姐她是不是瘋了。”

顧沉的聲音依舊冷淡,透着高高在上的篤定。

“隨她去,她身無分文,又是個蠢笨的,熬不過今晚,自然會爬回來。”

我聽着這句熟悉的話,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前世我也以爲我離了謝家會活不下去。

直到我死在那個冬天,才明白,真正要我命的,正是這些自稱是我親人的人。

夜雨很冷,但我重活一世的腳步,卻走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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