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證領完當晚,老公季臨川就對我說。
"你和你爸以後少見面,一個月一次吧。"
我爸是環衛工,凌晨三點起牀掃街,供我讀完大學。
季臨川的媽媽也指着門口的鞋櫃說:
"知清,你爸要是來,記得提前讓他走貨梯上來。"
"穿工作服進進出出的,鄰居看見不好。"
季臨川倒了杯茶遞過去:
"媽您放心,我跟她說了,過年接老頭來住幾天就行,平時別來。"
婆婆壓低聲音,以爲我聽不到:
"你也管管她,上次她給她爸打電話說了二十分鐘。"
"嫁過來了就是我們季家的人,別老惦記那邊。"
季初川攪着茶葉,點點頭:"我晚上跟她聊聊。"
我把果盤放在桌上,笑着叫了聲媽。
轉身回臥室,打開手機,我爸剛發來一條消息:
"丫頭,爸今天掃到一朵沒謝的月季,給你拍了張照,好看不?"
照片裏他的手指甲縫全是灰,但花被他小心捧着。
季臨川,你嫌我爸髒。
但他捧花的那雙手,養大了你配不上的人。
......
"沒睡就回個消息,讓他以後別總大半夜發這些有的沒的。"
季臨川推門走進來。
他手裏端着一杯溫牛奶,順勢放在我牀頭。
眼神淡淡地掃過我的手機屏幕。
"一朵破花有甚麼好拍的,你看他那手,全是泥。"
我按滅了屏幕。
手指停在回覆框裏,那句“很好看”還沒來得及發出去。
"我爸凌晨掃街,這花對他來說是個念想。"
"念想不能當飯喫。"
季臨川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明天週末,我媽說親戚要來溫居,你早點起,把主臥收拾一下。"
"我爸明天也要來。"
季臨川解襯衫釦子的手停住了。
他轉過頭,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來幹甚麼?"
"他給我彈了一牀新棉被,說冬天冷,要親自送過來。"
"家裏差那一牀被子嗎?"
季臨川語氣裏的不耐煩沒有掩飾。
"你給他發個紅包,讓他自己打車回去,別上樓了。"
"明天我大姑和小姨都在,他穿着那身環衛服進來,大家怎麼坐在一起喫飯?"
我看着他。
看着這個跟我談了三年戀愛,今天剛領完證的男人。
"他是我爸,爲甚麼不能坐在一起喫飯?"
"許知清,你能不能別這麼軸?"
他在牀邊坐下,嘆了口氣,換上了一種語重心長的姿態。
"我們現在結婚了,是個新家庭。你要融入我的圈子。"
"我大姑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小姨夫在教育局。"
"大家聊的都是投資和學區房,你爸坐那,他能聊甚麼?聊哪條街的落葉多嗎?"
他覺得他在講理。
每一個字都理直氣壯。
"所以你覺得我爸拿不出手。"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爲了大家好。他也尷尬,我們也尷尬。"
季臨川躺下,背對着我扯過被子。
"你明早去樓下把被子拿上來就行,別讓他進屋了。"
我坐在黑暗裏。
看着牀頭櫃上那杯溫牛奶,一點點變涼。
第二天上午十點,門鈴沒響,我的手機先響了。
是我爸。
"丫頭,保安不讓我進正門,說我這身衣服得走地庫的貨梯。"
"我在地庫繞了半天,沒找到你那棟樓的貨梯在哪。"
我猛地站起身。
拉開臥室門往外走。
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季臨川的媽媽正在切水果,大姑和小姨坐在沙發上嗑瓜子。
"知清,去廚房把茶洗一下。"婆婆頭也沒抬。
"我去接我爸。"
我換上鞋,手剛碰到門把手。
婆婆的刀停在案板上。
"你爸來了?"
"是。"
"臨川不是說不讓他上來嗎?"
婆婆拿毛巾擦了擦手,走過來擋在門前。
"今天家裏都是親戚,他上來弄得髒兮兮的,誰收拾?"
"他是我爸,他來給我送被子。"
季臨川從衛生間出來,快步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胳膊。
"你非要今天鬧是不是?"
他壓低聲音,手指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你下去拿被子,給他兩百塊錢讓他走,就說我們不在家。"
大姑在沙發上笑了一聲。
"臨川啊,不是我說,這門不當戶不對的,以後麻煩事就是多。"
小姨跟着附和。
"可不是,老家那些窮親戚,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用力甩開季臨川的手。
"放開。"
我拉開門,徑直走向電梯。
季臨川跟在後面追出來。
"許知清,你今天要是把他領進門,這個週末誰都別想過好!"
電梯門開了。
我沒有回頭。
到了負二層地庫。
我順着車道找過去。
在一個昏暗的通風口旁邊,我看到了我爸。
他穿着那身橘黃色的環衛服,背上揹着一個巨大的編織袋。
袋子很乾淨,甚至套了兩層塑料膜。
但他站的地方很偏,緊緊靠着牆,生怕擋了過往的豪車。
看到我,他侷促地搓了搓手。
"丫頭,爸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沒有。"
我走過去,伸手要去接那個編織袋。
"別動,沉,爸自己背。"
他躲開我的手。
"這可是新棉花,爸託人從鄉下收的,暖和得很。"
他笑起來,眼角全是深刻的皺紋。
"你領證了,爸也沒啥錢,這被子權當嫁妝了。"
我鼻尖一陣發酸。
"走,我們上樓。"
"不了不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剛纔那個保安說,你們這小區高級,我這身衣服上去,會讓人家笑話你。"
"誰敢笑話。"
"丫頭聽話。"
他把編織袋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外面的灰塵。
"你們今天溫居,爸去了不合適。被子你拿上去,爸還得趕回去掃下午班。"
他轉過身,從口袋裏掏出一箇舊塑料袋。
裏面包着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
"這是你張叔還我的五百塊錢,你拿着,晚上跟臨川買點好喫的。"
他把錢塞進我手裏。
轉身就要走。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拐角開過來,喇叭按得震天響。
我爸嚇了一跳,往旁邊一躲,沒站穩,直接跌坐在地上。
那輛車停在我們面前。
車窗降下來,是季臨川的媽媽。
她剛纔去地庫拿快遞。
她坐在副駕駛上,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我爸。
"哎喲,老許啊,你這往哪躲呢,別碰瓷我們家臨川的新車啊。"
我爸趕緊爬起來,連連擺手。
"對不住,對不住,沒看清路。"
季臨川不知甚麼時候也到了地庫,站在車旁。
他連扶都沒有扶一下。
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你鬧夠了沒有?還要讓人看多少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