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備孕兩年,我終於等到試管移植的日子。
移植手術約在下午兩點,需要丈夫到場簽字。
一點半我躺在術前準備室,給何深打了七個電話。
第八個接通,電話那邊傳來商場的廣播音樂。
一個女生的聲音貼得很近:
"阿深,你覺得這條連衣裙配漁網襪好看嗎?"
是他的女兄弟,沈落。
韓徵笑着跟我說:
"老婆,她突然聯繫我說面試沒衣服穿,急哭了,我就陪她逛一下。"
"你讓護士等一等,最遲三點我就到。"
背景傳來拉門簾的聲音:
"你幫我拉一下背後的拉鍊唄。"
韓徵應了一聲,直接掛了。
護士推開門看了我一眼:
"家屬還沒來?再不簽字今天的手術窗口就過了。"
我摸着自己紮了三十多針的肚子。
醫生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手術窗口過了,只能考慮放棄。
我打開淘寶,把給寶寶買的衣服一件一件退了。
然後把病號服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牀上。
給何深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她的拉鍊拉好了,你的拉鍊也該開了吧?"
......
"女士,你確定要退這一單嗎?這個嬰兒連體衣已經發貨了,退款需要等物流攔截。"
客服彈出的自動回覆,我點了確認。
走廊的消毒水味刺鼻,我換回自己的衣服,經過護士站時聽見她們在小聲說話。
"就是3號牀那個,家屬到現在沒來簽字。"
"真可惜,她促排了三輪,這批胚胎質量特別好。"
我沒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手機震了一下。
韓徵回了消息:"甚麼意思?你在說甚麼?"
然後連着發了三條:"別鬧脾氣""我馬上過來""你人呢?"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沒回。
地下車庫很安靜,我坐進車裏,發動引擎之前,看了一眼後座。
那裏放着一個粉色的待產包,是我上週整理好的,裏面有最小號的紗布巾、指甲剪,還有一頂巴掌大的帽子。
我把它拎起來,扔進了車庫的垃圾桶。
開到小區樓下,韓徵的電話進來了。
"程漫,你到底去哪了?我到醫院了,護士說你已經走了。"
他語氣裏帶着急,但不是那種心疼的急,更像是被打亂計劃後的煩躁。
"你怎麼不等我?我說了三點到的。"
我靠着駕駛座椅背,盯着方向盤上的劃痕。
"韓徵,手術窗口兩點半就關了。"
"我知道,我也沒辦法,沈落她......"
"你幫她拉拉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肚子上那三十多個針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程漫,你能不能別這樣?沈落和我就是朋友,她今天確實很急,面試關係到她能不能留在這個城市。"
"我如果不幫她,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笑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的人,所以你去了。我沒有簽字的人,所以手術取消了。"
"韓徵,你覺得這兩件事,哪件更急?"
他沒回答。
背景裏傳來一個女聲,遠遠的,但我聽得清楚。
"阿深,你去哪裏了?我衣服還沒選好呢,你幫我看看這件......"
是沈落。
她還在。
或者說,他壓根沒離開商場。他說的"到醫院了",是假的。
"韓徵。"
"嗯?"
"你現在不在醫院對吧。"
安靜了三秒。
他說:"我在路上了,馬上到。"
商場廣播的聲音從話筒裏漏出來,正在播一首聖誕促銷曲。
十月份的促銷曲。
"行,"我說,"你慢慢選。"
掛了電話,我上樓。
打開家門,站在玄關,環顧了一下這個住了三年的房子。
客廳茶几上有我昨晚疊好的寶寶襪子,冰箱貼上寫着"移植後忌辛辣",陽臺晾着我吃了三個月的中藥渣瀝乾的紗布袋。
所有痕跡都在說,這個家裏有一個女人,在拼命想要一個孩子。
而這個家裏的男人,在陪別的女人試連衣裙。
我拉開衣櫃,拿出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