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被媽媽私自改了高考志願後,我與我媽八年未見。

八年後,她在破舊小村莊找到我時,我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小孩擦鼻涕。

我媽看着我狼狽的模樣,顫聲開口:“妍妍,你......你不是有潔癖嗎?你不是非清北不讀嗎?你現在在做甚麼?”

我擦擦手,招呼滿院的孩子排隊打飯。

她身邊打扮精緻的養女林笙聲音發顫道:“姐姐,你還在怪媽媽嗎?媽當年偷偷改掉你的志願,是怕你飛出去再也不回來,你別恨她。”

我媽別過臉:“你年紀也大了,不該一輩子被圈在山裏,媽給你物色了一個相親對象,各方面條件都好,你和媽回去吧。”

“回去?”我終於看向我媽,“回去和那個年齡半百的老頭子結婚嗎?”

“年齡是大了點,但是他人好,姐姐,你就聽媽媽的吧?山裏這些孩子有甚麼出息,你能管他們一輩子嗎?給點錢打發算了。”

算了?

那個數學滿分的孩子,是兩院院士臨終前託付給我的孤孫。作文能寫哭全班的女孩,她媽媽是剛獲得茅盾文學獎的作家。而最沉默、總是望着山外的那個男孩——他父親上個月派人送來文件,說老家拆遷,分了十七套房子和兩個億。

“算了,憑甚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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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看着她,這個生了我卻親手摺斷我翅膀的女人。

“八年前,你偷走我的准考證,篡改我的志願,把我從通往北京的快車上拽下來,扔進了隔壁省一個我都沒聽說過的師範專科學校。就因爲那學校離家近,畢業後好安排工作。我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去學校報到,看到校門的那一刻,我吐了。不是暈車,是噁心。”

我媽嘴脣顫抖,想說甚麼。

我沒給她機會。

“我退學了,沒拿家裏一分錢。打工,被騙,睡過橋洞,喫過垃圾桶裏別人丟的饅頭。最後流浪到這裏,暈倒在村口。是老校長,一個七十多歲、退休後在這裏義務教了二十年書的老太太,把我撿回去,給我一口飯喫,一個地方住。”

我指了指外面,“她去年走了,肝癌,查出來就是晚期。她拉着我的手說,妍妍,這些孩子,交給你了,我放心。”

“所以,你讓我算了?”我笑了一下,眼淚沒掉下來,卡在眼眶裏,生疼,“媽,林笙,你們知道外面那些孩子是甚麼人嗎?”

林笙皺起眉,大概覺得我在說瘋話。

我走出竈屋。

孩子們已經洗好手,端着自己的小碗小盆,眼巴巴等着。

很規矩,沒人吵鬧。

我走到那個蹲在牆角劃拉樹枝的男孩身邊。

他叫小樹,十歲,不愛說話,總喜歡一個人待着,望着山外的方向。

“小樹,”我蹲下,和他平視,“上個月,有人來村裏,給你送了東西,是不是?”

小樹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遞給我。

我打開,裏面是幾張紙。最上面是一份公證過的文件複印件,還有一封信。

我把文件遞給已經走過來的我媽。

她疑惑地接過,林笙也湊過去看。

只看了一眼,我媽的手就抖了起來。林笙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滾圓。

“這......這不可能......”林笙的聲音尖了。

文件上白紙黑字,是某一線城市重點區域的拆遷補償協議。

受益人:趙小樹。補償內容:十七套房產,以及一筆兩億人民幣的補償金。附有公證書和律師事務所的蓋章。

信是打印的,語氣冷靜剋制,來自小樹從未謀面的父親。

大概意思是,早年拋妻棄子,心有愧疚,如今老家拆遷,這筆錢和房子,留給兒子。希望他好好生活,接受教育。

“他爸是當年下鄉知青,回城後結了婚,生了孩子,早把這裏的妻兒忘了。”我把文件拿回來,仔細包好,還給小樹,摸摸他的頭,“去喫飯吧。”

小樹點點頭,把油紙包寶貝一樣塞回懷裏,端起碗走了。

我又看向那個安靜剝豆子的女孩,小溪,十二歲。

“小溪的媽媽,叫蘇蔓。”我說。

林笙還在震驚中沒回神,我媽則是一臉茫然。她們不關心文學,自然不會知道這個名字。

“上個月,茅盾文學獎獲獎名單公佈,獲獎作品《遠山》,作者蘇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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