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到大,我身邊一直有個"別人家的孩子"。
每次考試成績出來,媽媽就指着對面那扇緊閉的門。
"人家孩子次次年級第一,你看看你,丟不丟人?"
然後她會平靜地把我的漫畫書一本本撕碎,碼在垃圾桶裏。
"甚麼時候考過對面那個孩子,甚麼時候再買新的。"
我拼了命地學,從倒數追到前十,從前十追到前三。
可媽媽從沒滿意過。
"人家孩子不光成績好,還懂事、還孝順,你哪一樣比得上?"
我偷偷羨慕那個孩子,也偷偷恨。
要是對面那個孩子不存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在爸媽離婚那天徹底吞沒了我。
媽媽摔碎了客廳的花瓶,指着我的臉哭喊:
"要是你有對面那孩子一半出息,這個家不至於散!"
然後她拎起行李箱,門在我面前砸上。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哽咽着走到對門,抬手準備敲門。
我想求求那個小孩,如果他願意跟我換換,做媽媽的好孩子就好了。
可我手還沒落下,那扇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積着灰,沒有傢俱,沒有人住的痕跡。
正對着我的,是一張掛在牆上的黑白遺像。
......
“把這盒月餅給對門送過去。”
媽媽把一個燙金的禮盒推到茶几邊緣。
我盯着那個盒子。
沒有動。
我知道那扇門後有甚麼。
幾天前爸媽離婚,她把氣撒在我身上砸門離開後,我就推開了那扇門。
裏面根本沒有甚麼完美的滿分小孩。
只有一個早已死去的亡魂。
“怎麼不說話?”媽媽的聲音沉下來。
坐在旁邊的表哥放下茶杯。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幼童。
“初弦,大姨特意去排隊買的。
清許學習那麼好,你送過去順便請教一下學習方法。”
他總是這樣文質彬彬的。
可他每一句話都在順着媽媽的意思,把我往泥裏踩。
“他不在家。”我低聲說。
媽媽冷笑出聲。
“你又知道了?你就是嫉妒人家。”
她站起身,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額頭。
“人家次次年級第一,懂事又孝順。你連送個東西都推三阻四,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自私的東西?”
謝長舟輕輕嘆了口氣。
“初弦,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他用那種寬容長輩的眼神看着我。
“大姨一個人帶你多不容易,你要多體諒她的情緒。”
“別總是一副所有人都欠你的樣子,大姨是爲了你的前途好。”
我摳着手指上的倒刺。
血珠滲出來,指尖傳來鑽心的疼。
“他真的不在家。”我固執地重複。
媽媽徹底沒了耐心。
“你不去是吧?”
她轉身走向放在沙發上的書包。
那是我的書包。
她熟練地拉開拉鍊,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在地板上。
課本和試卷散落一地。
她精準地從一堆紙張裏挑出我昨晚熬夜畫的一張草圖。
是我準備送給她的中秋節賀卡。
畫上的她正對着我笑。
“整天弄這些沒用的垃圾。”
媽媽的手指捏住畫紙邊緣。
“刺啦”一聲。
畫紙被一分爲二。
她沒有停手。
三兩下把紙撕成碎片,隨手揚進旁邊的垃圾桶。
“甚麼時候像人家清許一樣拿個滿分,甚麼時候再碰筆。”
紙屑飄落在垃圾桶裏。
我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謝長舟彎腰幫我撿起地上的課本。
“初弦,大姨也是恨鐵不成鋼,你別怪她。”
他把課本遞給我,嘴角帶着挑不出毛病的弧度。
“你把月餅送過去,大姨氣也就消了。”
我看着謝長舟那張溫和的臉。
胃裏泛起一陣噁心。
我沒有接課本,轉身拿起茶几上的月餅盒。
“我去。”
媽媽坐回沙發上,端起水杯。
“去了跟人家好好說話,別總是一副死人臉。”
我沒有回應。
推開家門,走到了對門那扇生鏽的防盜門前。
樓道里的感應燈年久失修,忽明忽暗。
我站在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
輕輕一壓。
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開了一條縫。
一股混雜着黴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屋裏光線昏暗。
沒有沙發,沒有茶几,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
正對着門的牆上。
那張黑白遺像靜靜地掛在那裏。
照片裏的男孩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透着一種死氣沉沉的疲憊。
這就是媽媽嘴裏那個次次年級第一、懂事孝順的陳清許。
我把包裝精美的月餅盒放在遺像下方的地上。
那裏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他們都誇你。”我對着遺像輕聲開口。
“說你完美,說你甚麼都好。”
男孩在照片裏無聲地笑着。
“可你都死了啊。”
我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
雙手抱住膝蓋。
如果媽媽知道,她用來打壓了我十幾年的標杆,根本就不存在。
她會是甚麼反應?
她會覺得抱歉嗎?
我閉上眼,把頭埋進臂彎裏。
不會的。
她只會覺得我不配跟一個死人比。
我在滿是灰塵的空屋裏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外傳來媽媽不耐煩的催促聲。
“沈初弦,你人呢?”
我站起身。
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拉開門走了出去。
“送到了。”我看着媽媽的眼睛,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