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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鎮守皇陵十八年,終於爲大齊養出一條新生龍脈。
出關那日,皇帝陸鈞和太子陸祁帶着一個少女來接我。
她穿着我留給女兒的鳳袍,戴着我親手打造的長命鎖,撲進我懷裏喊母后。
陸祁紅着眼睛道:
“晏慈等了您十八年,您總算回來了。”
我卻一把掐住少女的脖子。
“她是誰?我的女兒在哪?”
陸鈞勃然大怒。
“她就是晏慈!你連親生女兒都認不出來了?”
少女哭着躲進陸祁懷中。
陸祁心疼不已,竟拔劍指向我。
“妹妹日日爲您祈福,您卻當衆羞辱她。母后,您太讓我失望了!”
就連晏慈自幼定親的謝徵,也跪在少女身前。
“臣與公主青梅竹馬,絕不會認錯自己的妻子。”
所有人都說她是真的。
可晏慈出生時險些夭折,是我將本命龍息渡入她體內,才保住她的性命。
眼前這個冒牌貨身上,沒有半點我的氣息。
就在這時,皇陵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龍吟。
我心口劇痛,猛地吐出一口血。
晏慈的命與大齊龍脈相連。
她活,龍脈活。
她死,龍脈斷。
如今龍脈未斷,卻哀鳴不止。
我的女兒還活着,也正在受苦。
我看着被他們護在身後的冒牌貨,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我便親自去找女兒。
若她回不來,這大齊的龍脈,也不必再續了。
......
我擦去脣角的血,徑直朝蘇綰走去。
她瑟縮着往陸祁懷中躲,哭得梨花帶雨。
“哥哥,我好怕。”
陸祁立刻橫劍攔住我。
“母后還想做甚麼?”
從前他牙牙學語時,最先學會的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而是妹妹。
晏慈出生那日,他趴在搖籃邊守了一整夜。誰想抱走妹妹,他便張開雙手攔着,奶聲奶氣地說要一輩子保護她。
如今,他的劍尖卻對準了我,只爲保護一個冒牌貨。
我屈指彈在劍鋒上。
一聲脆響,陸祁手中長劍從中斷裂。
“本宮要查驗自己的女兒,何時輪到你準不準了?”
陸祁虎口流血,滿臉錯愕。
陸鈞及時開口:“夠了。既然你不信,便讓太祝當衆驗血。”
太祝端來一塊青色石盤。
據說皇室血液落入其中,盤中龍紋便會發光。
蘇綰咬破手指,將血滴入石盤。
青光驟然亮起。
盤中的龍紋遊動起來,甚至發出一聲低沉龍吟。
周圍大臣紛紛跪地。
“公主血脈無疑!”
蘇綰像終於受不住委屈,捂着臉哭出聲。
“母后,現在您肯認我了嗎?”
謝徵將披風蓋在她肩上,冷冷看我。
“娘娘當年爲了龍脈假死入陵,殿下幼年喪母,吃盡苦頭。如今您剛回來便疑她辱她,未免太過狠心。”
我沒有理他,只盯着石盤。
盤中的確有我的龍息。
卻像無根浮萍,只附在蘇綰血液表面,根本沒有與她的命脈相融。
有人取了晏慈的血,灌進了她的身體。
我抬手按住石盤。
龍紋感受到我的氣息,瞬間從蘇綰的血跡中掙脫,親暱地纏上我的手指。
蘇綰臉色一白,連退數步。
我輕聲道:“這血從哪裏來的?”
她嘴脣顫動,半天說不出話。
陸祁立刻扶住她:“母后不過是仗着血脈強盛,強行壓制妹妹。您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陸鈞也不耐煩地皺眉。
“今日是你出陵的好日子,朕不想與你爭執。先回宮,等你休養幾日,自然會認清自己的女兒。”
十八年未見,他變了不少。
兩鬢已經染霜,看我的眼神卻再無從前的愛意,只有審視與提防。
我曾經以爲,他只是做了太久帝王,忘了該如何做一個丈夫。
現在看來,他是連父親也不想做了。
回宮後,我沒有去陸鈞準備的鳳儀殿,而是徑直去了晏慈從前居住的棲梧宮。
蘇綰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母后,這裏是我的寢宮。您若想看,我陪您進去。”
我推開宮門。
殿中鋪着金磚,桌上擺滿奇珍,連牀帳都是寸錦寸金的鮫綃。
我送給晏慈的東西卻一件也沒有。
我隨手拿起桌上的宮籍。
十八年的飲食起居記得詳盡無比,像是生怕別人懷疑蘇綰並非晏慈。
我一路翻到六年前。
宮籍上寫,公主誤食桃仁,險些喪命。自那以後,宮中再不許出現桃仁。
我忍不住笑了。
“晏慈最喜歡喫桃仁酥,怎麼會碰不得桃仁?”
蘇綰的神色僵住。
很快,她又紅着眼解釋:“女兒十二歲時生過一場大病,醒來後許多習慣都變了。母后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那你以前的貼身宮女呢?”
“染病死了。”
“乳母呢?”
“回鄉途中遇到山匪,也死了。”
“教你識字的女官呢?”
蘇綰抿了抿脣。
“也死了。”
所有認識真正晏慈的人,都死得乾乾淨淨。
偏偏從十二歲起,蘇綰身邊的宮人被全部換過。
我合上宮籍,吩咐隨行女官。
“把六年前伺候過公主的人全部帶來,一個也不許少。”
陸鈞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不必找了。”
他帶着陸祁走進來。
“那年宮中爆發疫病,舊人無一倖免。是綰綰命大,才活了下來。”
綰綰。
他喊得如此自然。
可我的女兒叫晏慈,從來不叫綰綰。
我看了陸鈞良久,忽然問道:“所以十二歲之前,她叫晏慈。病了一場,換了性情、口味和身邊所有人,連小名都變了?”
陸鈞面色微沉。
“你究竟想說甚麼?”
我沒有回答。
皇陵深處,幼龍又發出一聲低鳴。
這一次,聲音來自我的腳下。
我循着感應走到牀邊。
蘇綰突然撲過去擋在我面前。
“母后,女兒身體不適,想休息了。”
我一把將她推開,掀翻牀榻。
下面甚麼都沒有。
陸祁失望地看着我。
“母后查夠了嗎?”
就在衆人以爲我一無所獲時,我蹲下身,手指從地磚縫隙間抹過。
一道早已乾涸的暗紅色痕跡,緩緩顯露出來。
而那血跡裏,正殘留着一絲微弱的本命龍息。
是晏慈的血。